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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鳳
自忙碌謀生以來,幾十年都沒去過北京動物園了,突然一天忙中偷閒,就順路進了北京動物園。兒時去動物園的回憶無比美好。看老虎在虎園漫步,看猴子在猴山嬉戲,看狗熊在熊館向人作揖乞食,那時覺得與觀看動物的人一樣,被人觀看的動物們也很快樂。
此番再進動物園,感受竟截然不同。去面貌依舊的獅虎山,進門便聞見一股消毒水與動物糞便混合的刺鼻味道,但見身體龐大的老虎、獅子們一個個不是懶懶地趴在窄小的籠子裡,就是百無聊賴地在籠子裡走來走去,用「困獸」來形容牠們很恰當。館外活動天地也就是幾十米的一個天井,為了讓人類更便於觀看牠們。不能在山林中奔跑騰跳覓食的老虎與獅子,真能快樂嗎?我突然覺得,終生關在籠子裡等待一日三餐老虎、獅子們,極像被關在進牢籠的囚徒。
豈止獅子與老虎如此命運,一路這館那館地走下去,看到的都是一籠籠的人類囚徒。漂亮的火烈鳥靜靜地站在飾有水流與熱帶植物的籠子裡,如一群沉默的粉色囚徒,偶爾擺動一下火紅的翅膀,卻再不能展翅高飛。一隻倒霉的觀賞鵝在籠裡渴望著外面的小河,那兒有野生的同類在自由遊戲;小型哺乳動物們,一個個沒精打采地攀在籠子上,呆呆凝視著外面的世界。孩子們向動物尖叫,動物們愛答不理,似乎不情願在被觀察中同樂。
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人類被外星人關在籠子裡也成為觀賞動物,每天生活在有自己糞便味道的囚室中,你能夠快樂嗎?以此類推,動物園的動物大概也僅是「被快樂」者罷了。
動物的家園本來在密密的森林中,在廣闊的草原上,在清澈的江河裡,在巍峨的崇山峻嶺中。在沒有人類干擾的大自然中,它們清晨醒來聽到的是鳥兒們的自由歌唱,呼吸的是甜美的空氣,吮吸的是晶亮的露珠,奔跑在鬱鬱蔥蔥、野花遍野的田野中。牠們生命的快樂在原始家園裡。是人類,不但侵佔、毀滅了動物的家園,還把牠們掠到城市,關進動物園,當成活的標本供人玩賞。
漫步在標以「某某館」的、大大小小的籠子之間,如在逛一個「動物監獄」,心中糾結著囚徒動物是否快樂的問題。突然想到,「人與動物同樂」可能不完全是假說。動物在籠中繁衍幾代後,還能有生命本真的野性嗎?這些籠中物,不過是退化的物種軀殼,早就遺忘了祖先的生活,更不知被關進鐵籠之初的強烈痛苦。籠中物沒有大喜大悲,生來就適應了被觀賞的命運。
海豚的命運尤其悲慘。海豚表演是世界各國動物園的重要創收項目。人們喜愛欣賞帶著「微笑」頂著氣球跳出水面的海豚,卻很少人想到海豚因此而來的痛苦。資深海豚馴養師奧巴瑞說,「海豚的微笑」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所有大型海洋遊戲場館裡,都必須給海豚餵食一種叫「胃泰美」的藥。被長期囚禁、承受巨大訓練壓力的海豚,都會得嚴重的胃潰瘍,因此多數表演海豚活不過兩年。除了囚禁的痛苦、表演的壓力之外,海豚也是被觀眾發出的噪聲殺死的。因為海豚的聲覺異常靈敏,其靈敏度超過最尖端的聲波定位儀。本來生活在大海中的海豚被掠到動物園,終生關在混凝土水池中,每天被迫面對觀看表演時鼓掌歡呼尖叫的人群,那噪聲對海豚來說就是一種酷刑,最終會被那噪聲殺死。
為了捕捉這些為人類表演的海豚,人類每年要獵殺成千上萬的海豚。日本太地是個以出產海豚聞名世界的村莊,那村也是海豚的地獄。自村民以出產海豚謀生以來,已有數十萬隻海豚在此死於非命。每年9月到次年3月海豚成群遷徙路過這個村莊,當地漁民便手拿金屬棍敲打船身製造噪聲將驚慌的海豚趕入三面都是岩石的海灣,海豚被趕進天然囚禁區後,海豚馴養師便從中挑選出最好看的海豚作為表演海豚出口到中國、菲律賓等國的馬戲團、水族館、動物園,每隻海豚能賣到15萬美元。剩下海豚就被漁民就地屠宰賣肉,每隻賣600美元左右。
有位記者在媒體上發表文章感歎,有誰想過在動物園觀賞動物的同時,還能吃到野味兒?
在北京動物園獅虎山附近,就有專門經營動物肉的餐廳,名為「豳風堂」,凡在那兒吃過飯的消費者,稱之為「最牛餐廳」。「牛」在什麼地方,就是很多被法令禁止出現的野生動物菜單,都在這裡堂堂正正地出現,比如芙蓉孔雀、乾燒鱷魚、參片羚羊等等有幾十種。 因為這些食材不是真正的野味,而是在動物園裡豢養的。這些動物很多從小在動物園出生成長,然後就在這家餐廳裡被人類以精湛的廚藝清蒸、紅燒、涼拌了,成為人類餐桌的盛宴。
那位記者記錄的菜單如下:100元,鹿筋、羚羊湯、螞蟻、蠍子、孔雀等。150元:鱷魚、鴕鳥等。200元:駱駝掌、�F子、鹿肉等。300元:鹿鞭、袋鼠尾、犛牛、孔雀和鱷魚等。400元:河馬掌、鱷魚尾等。500元:鱷魚的肉爪掌、蛇段、鴕鳥爪等。600元:鳳尾蝦、奧蛋(袋鼠蛋)等。880元:魚翅、鹿鞭、孔雀、鱷魚等。1000元:基本囊括以上。據說,想吃到這些「野味」的人挺多,想吃還得提前預定。據悉,那家餐廳是由北京市林業局審批後開業的合法經營的野味餐廳。
人類文明已消滅了人吃人的社會,卻在早已解決溫飽之後,還要吃動物園中的動物之肉。動物在實現被觀賞的價值後,還要滿足人類出於獵奇心理的口腹之慾。能隨時把動物當成盤中餐的人類,不知能否稱得上「動物的朋友」?
走出動物園時我想,相對於動物園的發明者,在大自然中拍攝野生動物的偷窺者們,可能要偉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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