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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晉光(香港樹仁大學中文系教授)
秦文蓮女史贈我一本《不染詩話》。翻開一看,竟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篇文章講的是梅蘭芳的事蹟。童年聽過梅蘭芳的名字,但沒有機會看他演戲。後來從電影、電視中看到折子戲,那種感覺,想用「動止優雅、文采風流」八字形容。「梅蘭芳的天賦條件並不好……四歲喪父,十五歲喪母,家境清寒。護持他長大的姑母──秦稚芬夫人曾說他童年時言不出眾,貌不驚人。」這是《不染詩話》的原文,也是真實記載。然而這位「言不出眾,貌不驚人」的孩子,終究成為不朽的梅蘭芳、永遠的梅蘭芳,其中的辛酸與努力,當是不言而喻。
梅蘭芳是絕世人才。然而人才有各種形態和組合。龔自珍所謂「不拘一格降人才」,重點不是降,而是不拘一格辨識人才。在漢唐時代,作為表演者,優伶不過是草根階層人物,能進入皇宮府第,也不過成了貴人的玩偶,與姬妾無異。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除了指責後唐莊宗不能終生憂勞,其潛台詞何嘗不是貶斥伶人位賤亂國?歐陽修何嘗以為伶人是人才!
新界某所高等院校,在評審教師表現時,只准教師有一項專長,若超過一項,即不算數,甚至偷換概念至謂毫無專長。其邏輯源自何處?說穿了,是統治者自己沒有才能,也不知道天下的人才有不同組合。有的人,表面上確實只有一項才能,其他方面卻不甚了了。讀徐遲《哥德巴赫猜想》一文,我們都知道,偉大數學家陳景潤,只懂數字,卻不能照顧自己,左右鞋履都不能辨。在楊絳談錢鍾書的文字裡,讀者也都知道,那位偉大的文學家,幼時笨拙,置身嚴父慈伯之間,獎罰無定,茫然不知所從,自得其樂之餘,幾乎是自閉兒童。考大學時,錢鍾書數學不及格,則是人所共知的事實。至其耄耋,為人天真笨拙如故。然而,陳景潤之知識容量有多少,錢鍾書之聰慧至何境地,卻是至今無人不知曉的事。柳宗元在「楊評事文集後序」裡就慨嘆道:「秉筆之士,�痚噫蚇W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專美,命之曰藝成。雖古文雅之世,不能並肩而生。」「文之難兼,斯亦甚矣。」人才實不易兼顧兼得,曾鞏也有類似看法。其「王平甫文集序」云:「古今作者,或能文不必工於詩,或長於詩不必有文。平甫獨兼得之。」平甫名安國,是王安石的弟弟,文學才幹不在乃兄之下,但仕途短暫,文集也沒有傳留下來。曾鞏並不以為他倒楣,因為數千年間湧出多少騷人墨客,能留名的畢竟不多,而王平甫至今仍是一個值得稱道的兼得文學家。
秦不染被人稱為「才女」,女之為性,是蒼天所賜,喜亦好,不喜亦好,固無可奈何,惟其可貴之處,在於「兼得」與「藝成」。這位才女,擅評彈,能書法,深於繪畫,長於詩詞,登台可歌,執筆成章。其現代散文,寫來如詩如畫,其風格神韻,如春日花香,淡淡幽遠,真的是多才多藝。放目香江,有此才能者,究有若干?然而這一切,當非僅藉天賦,家學與環境之外,若無艱辛苦練,恐怕一無所得。我所佩服者,非其女性,非其家學,亦非明清以來江浙文化,而是其艱辛為學以成兼得之才。
唐莊宗以憂勞立國、因寵愛優伶而安逸失國,梅蘭芳演藝登峰造極而名滿天下,晚年仍以「小學生」自居,蓋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藝術也好,人生也好,不進則退。文蓮女士活躍藝海,登壇能唱,下筆成文,這一點當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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