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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彬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看似瑣碎，天天發生和出現在人們面前，如果你不細想，它們就和人要吃飯穿衣一樣平淡如常，可稍加思考，便察覺其中問題多矣大矣。
前天晚上，我騎自行車到外面散心，途經一條正在整修的路段和幾座塔吊高聳隆隆施工的樓盤，看到下班的工人們蹲在路邊，一人端一大碗正在吃飯，一些已經吃完飯的工人，赤著上身，就著幾個大鐵皮桶，在用水擦洗著臉上和身上的泥污。我心裡忽然「格登」一聲，不忍再看，趕緊騎車子走了。
十多年來，我們的城市建設成就巨大，一條又一條寬闊、平整的大道，一座又一座氣勢恢宏的高架橋，刷新著城市的面貌，為市民的出行特別是汽車的奔跑提供著便利，還有一幢又一幢拔地而起的高層住宅樓，讓許多市民告別了昔日的蝸居，住進寬敞、明亮的新屋，可建設這些道路、橋樑和樓房的農民工呢？他們住在哪裡？他們的生活怎麼樣？他們遠離家鄉和親人，來到陌生的城市，夏天頭頂烈日，冬天冒著嚴寒，辛勤修路繁忙蓋樓，可即使造再多的路橋，他們也是為別人在造，樓房建設得再漂亮，也是讓別人去住，他們一年四季都是住在簡陋的工棚裡，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他們就像是不斷遷徙的候鳥，從這座城市趕往另一座城市，從這個工地轉赴下一個工地，永遠的漂泊和辛勞，直到幹不動了，才告老還鄉。
誰都知道，城市的發展以及工業化離不開民工。民工從事的都是城市中最苦、最累、風險大、污染嚴重的職業，如建築、搬運、清潔等。但由於我國至今仍在實行的城鄉分離的戶籍管理制度，這些進城的農民沒有城市戶口，他們無法成為永久性城鎮居民，他們雖然常年工作在城市，城市和工業的發展也非常需要他們，但他們的法定身份卻依舊是農民，這使他們無權與城市居民一樣享受住房、醫療、福利和受教育的同等待遇。所以，他們永遠處在流浪和漂泊中，永遠幹著最髒最累最危險的粗活，在市民眼裡，他們永遠是只能住在工棚的「二等公民」，他們無法把老婆孩子接到城市居住，長期忍受夫妻分居和骨肉分離之苦，每年春節臨近，他們都要人山人海地在火車站排隊買票回家過年—這種嚴重的城鄉不平等，這種貌似漫不經心、實則傷人至深的身份歧視，已經存在了幾十年，竟然還是一種國家制度的產物。可平等，卻是我們當初動員廣大農民兄弟支持革命戰爭、打敗內外敵人的響亮承諾呀！
當然，更多的不平等，是隱秘的、無聲的，或者雖也明顯、卻從來不便宣示的。人們到銀行辦理業務，會發現持有VIP貴賓卡的人總能享受優先，而普通儲戶卻要等待一、兩個小時；到醫院看病住院，最好的醫生、病房是為高幹服務的，一般患者有許多擠在樓道裡打地鋪；城市道路資源的分配和設置，總是先照顧汽車駕駛者的便利，甚少考慮以自行車代步的人的利益。幾乎所有的單位，領導出去辦事都有專車，一般員工即使颳風下雨也要自己步行或擠公交車出行。在我居住的城市，有一家名聲挺響的晚報，社長和總編的辦公室其大無比，裝修豪華，可普通的編輯記者，卻幾十人擁擠在一間大廳裡，空調壞了好幾年也沒人修，夏天熱如蒸籠，人坐著都出汗，冬天冷風穿堂，員工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敲擊鍵盤時都得戴著手套。今年五一節，地處中原的一家石油開採公司發放獎金，科級幹部3500元，全民工1000元，非全民工（勞務派遣工）是700元，處長們則拿了7萬元，還有人說是8萬元。
眾多的不平等中，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教育的不平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在2010級學生中做的抽樣調查顯示，農村生源僅佔總人數的17%，可在當年的高考考場上，全國農村考生的比例是62%。統計數據表明，近年來，大學來自農村的生源減少，來自城市的生源增加。非常明顯，高等階層的子女比低等階層的子女有更多的受教育機會及條件。而教育的不公平，將使低階層的下一代很難向上流動，使社會不平等向下一代延續，「窮二代」、「民工二代」就是這樣形成的。
文章寫到這裡，我想起了已經出走3年的湖南瀏陽籍民工羅煉，一個至今沒有任何消息的失蹤者。他現在在哪裡？他還活著嗎？
羅煉，1984年生人，喜歡讀莊子，高中時放棄高考，輟學讀職中，19歲南下廣東打工。2008年9月14日，在傢具廠做工的他在月餅盒裡，留下一紙手寫字條後，悄然出走。他的字條寫道：「終生役役而不見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向，諱窮不免，求通不得，無以樹業，無以養親，不亦悲乎。人謂之不死，奚益！」
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鳴讀到這張字條後說，「我的第一個感覺是，能寫出這麼好文字的人，居然一直靠打粗工謀生，而且大有活不下去的意思。說實在的，這樣的文字，即使在重點大學的文科學生中，也很少見。」
這兩年，我時常在百度搜索輸入羅煉的名字，我很想知道他的下落，他究竟去了哪裡，每一次，我都失望了，這個出走的年輕人，如此決絕地消失了。每次想起他，我心裡都感到陣陣痛楚。我在想，每個人都有憧憬，每個人都想往上發展，即使一棵草，也渴望成長，可眼下情勢是，即使讀了大學的農村孩子都沒有一個良好的前程，更何況羅煉這樣的棄考生了。他的出走，他的消失，不僅僅是個人和家庭悲劇，可以說，羅煉是以一個決然的姿態和極端化的個人行為，揭示了平民子弟向上發展的坎坷和不易，他披露了生活在社會下層的人的困窘、無望與無奈，他代表著一個人數不容忽視的邊緣群體，這些年輕人在沉重的勞作和沒有盡頭的庸碌中消磨著青春、理想與才華。
當然，世間沒有絕對平等的事物。由於天賦、個人能力、發展機遇、勤奮程度的不同而產生的貧富不均以及人生境遇的差異，在人類的多數時代都是存在的，目前還看不到取締這種不平等的可能性。可是，如果貧富懸殊與身份差異是因為制度設計的不合理造成的，如果正常的社會流動受到權貴階層的有意阻撓，如果下層階級的子女即使勤奮努力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那就是社會的不公正。這種不平等，就非常不合理、不正義、不人道。
其實，除了以上列舉的種種，不平等還有其他類別，有些不平等，甚至潛移默化進了我們的思維和習俗中，人們只是習焉不察罷了。儘管我們早就奉平等為理想與「政治正確」，但多數時候，平等僅僅成為一種形式和名詞上的招牌，是上升為規則的空洞許諾，它只是形態上的偽裝和會場上的欺騙，是不平等對普世價值的表面的尊敬與讓步。但在表態和會場之外，不平等卻構成著許多決策和事物的內核與指向，並且擁有不少支持者和堂皇的理由。事實告訴我們，平等在此地還不是一種信仰，與成為社會共識還相差甚遠。
顯然，儘管不平等在眼下尚有一些存在的理由及條件，但終究是不符合人性和社會進步的，是不合理和不正當的，是我們要加以逐步限制縮小的。
無數的先烈和前輩，為了追求人類自由、平等的理想，為了推翻黑暗的社會政治制度，英勇奮鬥，赴湯蹈火。今天，我們應該重申他們的理想了。只有自由，才適合人的發展，才能鼓勵人的創造性，激發社會生機；只有平等，才會消除隔膜，減少人際衝突，才會給人間帶來和諧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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