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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伍淑賢
那個西德來的買手,是個高瘦年輕人,叫Klaus。老闆恃熟賣熟,簡化叫「卡士」,對他卻很禮待客氣。Klaus人隨和,很快認得「卡士」字音,笑著對應如儀。他幾個月便來一次香港,開會,看貨辦,每次住上四、五天,遇上春秋兩季交易會,便留久一點,經香港往返廣州。眼下是夏天,他今次來應不會留很久。
我跟卡士很少說話,因為大家的英語都是學回來的,大家都說得很猶豫。如果是跟皮鞋有關的,還好一點,因為總離不了那些詞彙,但一出鞋廠,比如今天中午開完會,老闆著我帶他先去酒家坐下來,還吩咐我先點菜,我就很煩惱,因為生活上的交談,以我的經驗來說,還是很費勁。
工廠區沒有好地方,所以帶他去了尖沙咀,一家老闆常去的粵菜酒家。坐計程車他堅持要付錢。到坐下來,我問他今天喜歡甚麼口味,有甚麼不能吃。
卡士拿起菜單研究了一會,突然神秘地笑了起來,打開他那個占士邦硬殼公事包,拿出一本不小的字典,份量十足地放檯上。
原來他在學中文,公事包放本字典,去到哪兒查到哪兒。
你要查甚麼字?我問。
他指著菜單上的「���隉v雞,這�雈憎ㄨL。
我也不知道這字怎解,也沒吃過,更不敢亂叫。不如拖著,待老闆來了,讓他親自點菜最安全。
卡士真的揭開書頁查起來。我給他倒茶,乘機看了一下,其實不是查「�隉v字,是在查「炆」字。而且不是查英語,是查德語。那當然了,只有我們才以為外語就是英語。
中文部首這麼難,他不知哪裡學會的,或者根本不用部首,有其他檢索方法。
這酒家在一條很有名的小巷。老闆雖只是別人眼中的「廠佬」,有些事他卻很堅持,比如請客,一定要去雅致的地方,見客的員工,一定要光鮮有禮。他心目中,自己絕非「廠佬」,而是勇猛精進的工業家。
這兒有十多檯客,還算安靜,我邊喝茶邊等。卡士真有耐性,查生字,還做筆記。那筆記本子已半舊鬆軟,像服役了好些日子。
然後卡士問我,水果的「李」和「梨子」國語怎讀。這個我懂,因為看電影聽過。他用音標記下來。真是下過功夫的。
你在學普通話 ?還會音標?我問。
是在交易會跟些美國人學的,他說。他們很厲害,跟本地人談事,不用翻譯。有時開會配給翻譯員,也是禮貌上的,根本可以自己來。
太好了,有這種經驗。我說。
你要來嗎?他問,如果你老闆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秋交會。有時很麻煩,很忙,但很好玩。
年輕的我,那一刻的眼神,必是露出了特殊的光芒吧,因為卡士的身體明顯動了動,像是回應我渴望的情態。
可這光景只維持了幾秒。老闆到了,我又當起翻譯,為工業家服務。
一頓飯很快吃完,大家下午還有事。等候結賬的時候。卡士說了些交易會的瑣事,我一句句給老闆翻,所以全記得。他們這些跑貿易的,都住東方賓館。這東方賓館,我沒見過,不知美成怎樣,總之是西人在廣州長駐辦公的地方。廣州晚上沒甚麼好玩,他們一群人,便去一個瑞典商人的房間,喝啤酒,聊天,交換香港帶去的流行曲錄音帶,最受歡迎的是ABBA,還有鄧麗君原裝聲帶,卡士說,西人自己不聽,卻知道是好東西。小鄧當禮物,很受歡迎,帶著可以傍身。老闆聽得很有興味,不過因為家裡的關係,還是不敢去。
散的時候,老闆要去中環簽些文件,要我跟去。卡士也去中環,便一起過海。
天星小輪有兩個入口,一個要上樓梯,往上層頭等,一個直走,去樓下二等。二等便宜點,不過條木地板常有水漬,機房熱氣直冒,好處是四沒遮攔。一條幼繩,外面就是大海,很舒服。
老闆要請客,堅持要坐頭等,卡士卻不介意坐樓下。
已經到了碼頭的報紙攤,必須決定往哪一邊走。
老闆今天不知為甚麼,很執意的態度,跟平時不一樣。卡士其實看得出是想看看海,吹吹海風,估不到老闆這麼堅持。卡士說,你們上去吧,我坐樓下就好。
老闆拿卡士沒辦法,只好跟著進去,自己卻在後面,老不高興地咕嚕了一句:「我不是second class。」重要的英文單字,他懂。
幾分鐘的船程,卡士沒說話,有時低頭看文件,有時看看經過的大眼木船,金頭髮吹亂,我們坐他旁邊。小輪的木椅上,都鑽了些小圓洞,排成星形花紋。老闆像小孩般,手指順著花紋來回掃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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