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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準備參與「他們在島嶼寫作」之《朝向一首詩的完成》的討論會，我想從《妙玉坐禪》說起。話說四十多年前，楊牧還不叫楊牧，叫葉珊，他在《傳說》時期已立刻存照︰「我與寺僧談佛畫，天明時╱腳濕衣冷想的竟是城裡的╱蜂輝在梔子花間漫舞／竟是一婦人之坐臥」；「我與寺僧談佛畫，燈熄前╱忽然憶及楊柳樹和╱激激的流水也曾枕在耳際教我╱浪漫如早歲的詩人一心學劍求仙╱金釵羅裳和睡鞋就是愛情？」
葉珊那時說：「它不是故事，是永遠震顫我心弦的音響。」當然記得《第二次空門》：「你竟是我記憶裡倒塌的一尊石佛╱微笑仍在，荊棘卻已經從╱你的耳際腋下╱生長如盆栽妖嬈。但你本是南山的泥濘╱起於偶然的捏望，或回歸於蒼苔兮╱亦不愧乎百年芬芳的香火，中宵木魚╱以及時時窺見的佛門韻事╱你本不是神——」「……而你當時，你只乖巧地立在鐘鼓聲裡╱一味俯視著寥寥的善男信女╱等我回來為那些歛財的出家人掘井種菜」。葉維廉其時說，那是「面具」的聲音。
若干年後，當然不會奇怪，聲言「詩為人而作」的楊牧為什麼會寫《妙玉坐禪》，因為從中辨認出隔代的聲音︰「什麼聲音在動？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沉睡的宝褥。風是虛無的控訴……什麼聲音？╱或許是鼷鼠在屋樑上磨牙，是睡蓮╱在水缸裡悄悄延長它的根╱蠢魚游過我心愛的晚唐詩、是冷霜落瓦，燭蕊爆開兩朵花╱我聽到聲音在動？是什麼？／莫非是蟾蜍吐舌，蜥蜴搖尾巴？梔子簷下新添了喜悅的雀巢？／又有點耳鬢廝磨的暖意……」那何嘗不也是「面具」的聲音？
那不是故事，是戲劇獨白的、隱約可聞的話語。《妙玉坐禪》分五節，曰「魚目」、「紅梅」、「月葬」、「斷絃」、「劫數」，採獨白體，連綿著戲劇與面具的聲音。坐禪人心頭響起「震顫的聲音」，念珠滾了滿地，「俯身去檢╱只見粒粒魚目從十指間逸去」，聲音在蠕動，死寂中「髣𨗴╱有人在卸裝更衣」，令坐禪人自覺髮髻散亂雙頰像「白雪上去冬搖落幾瓣紅梅」；然後從「魚目」帶入「紅梅」的記憶：「去年冬天他來過，清夢轉聊聊╱玉針蔉，金滕笠，沙裳屐，踏雪╱前來……」坐禪人「寡慾的表情後面╱燃燒著沸騰的血……」「他自雪中來╱一盞茶，又向雪中去」；所謂「坐禪」，坐得就是那麼冷艷的纏綿。
那是什麼聲音在動？坐禪人「前胸熾熱如焚燒，背脊是潺潺冷汗」，突然，在「迷醉顛倒的關口」，弦就「蹦的一聲斷了」，所謂「坐禪」，坐得就是那麼的眷念塵世的冷艷纏綿，坐得就是那麼的悱惻和幽怨。但那是什麼聲音？蜈蚣在飲泣，蠍子在笑，露水從草尖上滴打蚯蚓的夢鄉，蚍蜉歌舞……秋夜的心臟在跳。「是荷塘一批蜻蜓在瘋狂盤旋╱倏忽停駐，銜尾，交配，驚起╱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洶湧的床褥」，讓月亮見證坐禪人的心境，所謂「坐禪」，也終於坐出了「十年惺惺的寂寞」，一生的劫數。如此這般，一首詩的完成，乃心之戲劇的完成。
由是想起一個故事︰女尼請教龍潭禪師，如何修行，下一輩子才做得了和尚？龍潭問：做尼姑多久？女尼說：我不問尼姑，只問和尚。龍潭又問：你如今是什麼？女尼說：是尼姑。誰不知道？龍潭便說：誰知道你。那是因為心中早有男女之相，「坐禪」之於妙玉，恐怕不離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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