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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很多年以前，我剛到京城謀生活，就有機會聽了一個講座，關於環保的。上課的老師是「海歸」，那天講的是日常用品裡的化學污染。他說，我穿的襯衫基本都是在國外買的，雖然很貴，但是值得，很有必要。國產的貼身內衣基本不能穿。汗液之下，衣服上的化學毒素會沁入人體，隱患無窮。國人喜歡買外貿轉內銷的衣服，除了款式國際化之外，更重要是，品質比純粹國產的要環保很多。現場有人問，那你在巴黎買的襯衫是多少錢呢？他很直爽地就說了。
我聽了第二次心裡咯䒢了一下。第一次咯䒢是因為，我突然認識到我裡裡外外穿的都是國產的。也就是說我身處污染的重重包圍之下。那天已經是深秋，我裡外至少有三層。而他一件襯衫的錢，接近我一個月的工資。這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窮人，及身為窮人的悲哀，以及悲哀的無處逃避與釋放。那時的我還很年輕。年輕而無助，比起年老而無助更殘酷，因為，你清晰地看見危險在這裡，卻看不到掙脫的出口在哪裡。那麼，你擁有的就是內心的無謂的掙扎，還有壓抑。
後來，努力工作，一個人同時打兩份工，掙了點錢，按揭了房子，也買了車。但是，我還是一個窮人，因為，我的襯衫還是便宜的國產貨。假如我賺的辛苦錢買了名貴的進口襯衫，我就有可能交不起按揭，餵不起汽油，也沒有米下鍋了。我還要每月留點餘錢，為將來的老無所依做未雨綢繆。
後來，形勢使然，我選擇了在家寫作。宅居了幾年，基本上是與這個繁華世界作了黯然告別，內心卻是漸漸安靜了下來。有一天，陽光燦爛，我坐在窗前讀一本書，讀得眼花繚亂，就閉目養神。突然，彷彿一陣鴿哨驚過。我意識到，我現在真的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窮人了。
我往來皆白丁布衣。我現在相熟的人是早晨在我樓下擺地攤的菜農。
我和他們討價還價，雖不至於分分計較，卻也有毫厘必爭的心態。但是，他們視我為同類，有一次，一個種菜的老王頭說，明天我給你帶幾棵真正的有機大白菜給你，讓你嘗嘗味道，知道啥叫做「有機」。第二天，果然他給帶來了。而且，沒有要我錢。我差不多是受寵若驚地抱回家，做了一頓白菜豆腐湯。果真鮮潔好吃，口感很不一般。我不知道怎麼報答這三棵大白菜的恩情，後來就多買了他3個大南瓜和2斤紅小豆。家裡並不缺，但反正放不壞，多買一點存著慢慢吃吧。我很感慨，他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挑著擔子十幾里路趕出來，一直在馬路邊站到中午時分，而他地攤上的菜全部加起來也不足百元，也未必當天全部可以賣出手。
我像鐘擺一樣，每天下樓散步取報紙的時間基本固定。偶爾起早了，他們會招呼說，今兒怎麼早了？出門了幾天，他們也會問，怎麼好幾天不見你來買菜？我吃的不多，像貓食，每樣菜只買半斤二両的，他們也很好奇，吃得飽嗎？我開玩笑說，下崗了，快吃不起了，就吃半飽了。他們笑，有點信，又好像不很相信的樣子。
前幾天，我和一個三年不見的女朋友約了一起吃飯。她還在職場打拚，一身華麗品牌。我像個劉姥姥一樣好奇她的襯衫的價格，因為看起來很不一般的質地。她吞吐了一下下說，說出來可能驚嚇了你，因為，可能是你一本書的版稅都不夠。外國牌子，說出來你也未必懂。
呵呵。我是不懂。說話間，我的脊背迅速矮下去足有半毫米。
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進門需要換鞋的時候，我大窘。因為，我的腳指頭在破襪子的洞口裡探頭探腦地。主人是非常有禮貌的人，別人的破綻他是假裝沒有看見。問題是，這樣的窘迫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有時候露出來的是肉肉的腳後跟。換了個主人沒有那麼古典風度的，就會大大咧咧地笑我，呵呵，你已經混到沒有錢買新襪子了嗎？
我也大大咧咧地笑，自古文人和聖賢都是一個窮字了得啊。只不過我雖然窮，買襪子的錢還是勻得出來的吧。但是，無論是品牌店100元兩雙的襪子，還是超市10塊錢三雙的襪子，在我都穿不了幾回，就前露腳指頭後亮腳後跟，我有甚麼辦法呢。我是有怨無處訴啊。
我走路多嗎，不是。我的腳和別的妹妹的不一樣，腳尖腳跟帶了銼刀嗎，也不是。可是，我的襪子滿抽屜的，每次著急出門在裡面翻來翻去地找，以為是雙好的，怎麼臨了，亮出來的還是破襪子一雙呢？
其實，穿一雙破襪子出門又有啥不可以呢？我不以為意，別人卻大驚失色。世人都不喜歡與窮人為伍。因為穿了一雙破襪子出門社交，漸漸被人淘汰出局，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在乎穿破襪子的人，最後就成了一個寂寞的人。一個孤獨的人。有一天，因為寂寞而不安，而狂躁，諸事不能入心。怎麼辦呢？
最後，在枯坐一個上午之後，我關上電腦，把家裡五顏六色的襪子統統找了出來檢索了一邊，碼放整齊。好襪子放一邊，壞襪子放另一邊。然後，我找出針線，開始補襪子。世界在我穿針引線的那一刻突然安靜了下來。細細的鋼針掉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音。日落西山的時候，我已經補好了所有的破襪子。有幾雙實在不堪補納的，就扔進廚房做擦拭油污的抹布了。
補好的襪子穿在腳上，好像比新襪子還要暖和幾分。美國有一部名劇《推銷員之死》，北京人藝很久以前有演出。英若誠出演推銷員，那時候還非常年輕美麗的朱琳出演推銷員的妻子。我看的是當年的影像DVD。一個十二分勤儉持家卻仍不足於讓孩子吃飽穿暖的不快樂的主婦。因為丈夫工作不如意，卻在外面有女人。有一場戲，她坐在客廳裡補襪子，小兒子不忍。說，媽媽，老爸把絲襪送給了別的女人，我親眼看見的。等我長大，我一定給你買新襪子，好多好多的襪子。
突然想起這個橋段，又喜又悲。寬慰的是，我沒有這樣薄情的老公，甚為幸事。憂愁的是，我也沒有兒子，這輩子我等不到他來孝順我新襪子。所以，等補好了襪子，定了定心神，我還是要卯足精神去掙錢，給自己買好多好多穿不破的新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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