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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嬋
就在這和諧美滿的大好時候,奈奈子突然三天兩頭地請起假來,說是因為小孩子發燒。我曾聽人說過,小孩換了保育園,就會生病一段時間,原因是幼兒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免疫力,因環境的變化,又摧毀殆盡。於是我想,奈奈子的孩子發燒,大概是進入免疫力培養期了吧。
可是這一天,奈奈子竟然遲到了三個小時,於是我有點不高興地找她談話。奈奈子一進我的辦公室,我就發現她一改以往的髮型,以前她總是把頭髮高高地打一個流行髮結,聳立在後腦上,額前自然地垂下三股微鬈的秀髮,顯得性感別致。可她今天的頭髮好像沒有打理,任其散落在肩上,有幾分不修邊幅的感覺,而且她的大眼睛下還出現一圈黑黑的眼袋,一改她平時活潑清爽的形象。
我忙問:「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奈奈子眨巴眨巴大眼睛,用力抑制感情,但說話的聲調還是帶有哭腔,她說:「還是被您一眼就看出來……,其實我兩天都沒睡覺,我丈夫不知跑哪去了,一直沒回來……」
我驚問:「你丈夫人怎麼了?」
奈奈子有氣無力地說:「他……他……有了一個愛人,一定是跑到愛人那裡去了。」
我說:「那你趕快給他打電話呀。」
奈奈子愈發有氣無力地說:「打他的手機打不通,又不敢往他工作的公司打電話……」
我微微點點頭,這大概是日本女性的美德,不會像中國女性那樣會到男方的單位去告狀,甚至在電視上大打出手。
奈奈子接著說:「這兩天我女兒似乎明白了什麼,也變得很異常,特別黏著我,一刻也不讓我離開她。就是我上個廁所,她也緊張地使勁拍廁所的門,大聲喊:『媽媽,媽媽』……。可憐這孩子還只會說『媽媽』,無法表達出她心裡的意思。」
我這才明白,奈奈子不僅因為是小孩子的事,更嚴重的是她丈夫有了外遇,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才好。奈奈子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我現在身心疲憊得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聽到這話,我感到一陣心痛,這又反過來使我佩服奈奈子的堅強,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能趕來上班。
此後奈奈子就經常遲到了,我們知道她的難處,也默認了她的這些舉動。我們公司的職員聚會,奈奈子一般是缺席的,不過這次年底的忘年會奈奈子還是來了。她先去保育園接孩子,把孩子送到她的娘家,然後再趕過來。為了她的晚到,大家又重新舉杯為她乾杯。忘年會上大家歡聲笑語,在不知不覺中,已是午夜十一點半了。我怕大家趕不上回家的電車,想結束宴會,奈奈子卻眨巴著大眼睛,流露出一臉不願離去的遺憾。奈奈子臉上的表情讓我感到一種於心不忍,就讓大家先回去,我陪她再呆一陣子。
東京女孩子喝酒的習慣,是先喝啤酒,然後喝兌水燒酒,最後才喝雞尾酒。伴著甜味的雞尾酒,讓人不知不覺越喝越猛。奈奈子喝著雞尾酒,久違的解放感加上酒精,使她年輕的臉上染上一片紅暈,簡直可以說是「嫵媚」了。奈奈子喝著喝著,突然說:「如果我沒這個孩子……」
我趕緊打斷她的話,不讓她說下去,幾分嚴肅地說:「不要說這樣的話!」
奈奈子睜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無奈地垂下眼簾,顯出一臉的委屈,似乎是不滿我不讓她說下去。
我正想換個話題,說點什麼別的,可就在這時,大粒大粒的眼淚,忽然從奈奈子被酒染紅的雙頰上眼睜睜地滾落下來。
我心中一顫,就說:「好吧,今天我們趁著喝酒,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奈奈子像等待著這句話似的,馬上敞開心懷對我倒出內心的苦水。她一口喝完杯中的雞尾酒,用羨慕的口氣說:「您沒孩子多好啊,無憂無慮的,不知道我們生下孩子有多苦……」
我沒有孩子,確實無法想像生孩子的事情。
奈奈子接著說:「您知道嗎?我今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分娩時讓我丈夫守在產床前。雖說他分擔了我分娩的疼痛,但……從此以後……他就再不到我的閨房來了……」
我驚訝地問:「為什麼?」
奈奈子藉著酒精的力量,坦白地說:「我丈夫說,他看到我像動物似的慘叫,以及產床上的血腥,無法忘卻那個可怕的場景,就再也沒有和我一起的慾望了……」
說到這裡,奈奈子深深歎一口氣,說:「其實我……,我就是為了生孩子,失去了女人的幸福啊!最近……最近我家主人,乾脆住到他愛人家去了……」
我本來就不曾醉,聽了她的話,就更加清醒了。她那年輕充滿生命力的美眉,與這面前的哀傷是多麼不協調啊。面對她的眼淚,我束手無策,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安慰她,只能緊緊擁抱住她,拍著她那顫抖的肩膀……。
第二天公司進入新年休假,奈奈子突然打我的手機,一般日本人是不會輕易打上司的手機,我預感到她有什麼事情,說想要來和我談談。正好當時我一個人在公司,她就抱著孩子過來,還是穿著面試時的標準黑色女套裝。我一看,知道她是來告別的,因為日本職員在辭職時一般也鄭重地穿正裝,以示歉意。果然奈奈子向我提出辭職,她說:她這樣一個少婦,不能在家庭育兒和工作中兩立,二者必須擇一。
我無奈地安慰她說:「你的孩子長大後,再來工作吧。」
奈奈子抱著的小女孩,依偎在媽媽懷中,一臉幸福的微笑,好像這小傢伙知道,從明天起媽媽就屬於她一個人的了。
雖然我歎息奈奈子的離去,但我知道女人的幸福,首先從家庭的幸福開始。奈奈子在夫妻危機之中,毅然決然放棄她喜歡的設計工作,全心投入相夫教子,我相信他們小兩口,一定還會恩愛地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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