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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一角。
■文: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李 磷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這是宋人歐陽修《蝶戀花》詞中膾炙人口的名句。它不但形象地描畫了深閨的幽怨和淒婉,更是中國古代建築空間的真實寫照。在河南省偃師二里頭村,考古人員挖掘出一座年代大約為夏末商初之際的宮殿建築遺址,主殿寬約三十米,四周有迴廊圍繞,大門位於殿的正南方,寬約三十四米,殿與門之間為一庭院,面積廣達五千平方米。這例子表明,早在三千多四千年前,我國已利用庭院式的建築佈局,作為塑造及安排空間的手段,隨著後世不斷的承襲和發展,最終演變成傳統形制。
陝西省歧山鳳雛村有一處西周時期的四合院式建築遺址,由前、後二組院落構成,中央部分為前堂,堂南依次是外院、門塾,堂北順序是內院、後室,東西兩側為廂房,與南北兩端的門塾和後室合圍,形成縱軸對稱、庭院和房屋虛實交錯的封閉空間。學者根據出土的筮卜甲骨,推測原址可能是一座宗廟,它被譽為中國目前被發現歷史最悠久的一所四合院。如果拿鳳雛村西周時期的四合院宗廟與清代老北京典型四合院的民居相比,兩者存在著驚人相似的地方:前者中軸線上由南至北分別是影壁、小廣埸、大門、外院、前堂、內院、後室;後者分別是倒座房、前院、正門、正院、正房、後院、後罩房。
古老的庭院式建築形象,還可以在各地出土的漢代畫像磚和明器中看得到,其中一幅來自四川的磚刻《庭院圖》,曾被建築學著作頻繁引用。它刻畫了一所住宅,分東西兩部分:大門位於西部,門內有前後二院,後院有堂,堂內有二人席地對坐,堂外庭院的空地上有群鶴在舞蹈;東部也有前後二院,東前院有石厄房、水井、晾衣架等,東後院有瞭望樓。因此保守的說,我國在漢代就已經發展出庭院式的民居建築。
「庭院」一詞,由「庭」和「院」二字組成,雖然它們的建築含義非常接近,但嚴格的說,還是有輕微分別的。院,一般指由房屋或牆壁圍合起來的空地;而庭,一般指堂前的空地,當然亦是一塊封閉的空地。庭院有兩大特點:第一,它與外界隔離,自成一體,非常隱蔽;第二,它是露天的空間,關於這一點,南方人將庭院稱作天井,似乎更為傳神。既然中國人長期以來視庭院式的建築為主流,那麼我們對空間的最基本要求無疑就是庭院所具備的特色:安全、私隱、清靜、露天。注重安全、私隱、清靜,令我們選擇了外部密實封閉的圍牆建築格局,而內部露天開放的庭院又能較理想地解決日照、採光、通風、排水和景觀等技術問題,看來陰陽共生這老生常談的二元文化痕跡,在建築中亦很常見。個人認為,正是庭院的廣泛應用,使得中國建築同時涵蓋了室內及室外兩種截然相反的空間,並通過建築組群營造出這兩種空間的關係。所以中國建築是室內外空間相互結合、相互滲透的有機環境,房屋代表了室內,庭院代表了室外,屋簷和走廊則是室內外空間的銜接與過渡,邏輯很清楚。
庭院實用美觀,既可靜坐、乘涼、品茶、閒聊,又可散步、操練、玩耍,還可鑿池、疊石、栽花、種樹、造景,甚至可以晾曬、勞作,動靜皆宜,雅俗共賞。鄭板橋曾著短文《竹石》一篇,他寫道:「十笏茅齋,一方天井。修竹數竿,石筍數尺。其地無多,其費亦無多。而風中雨中有聲,日中月中有影,詩中酒中有情,閒中悶中有伴。」十尺(笏長約一尺)斗室雖小,但多了一方天井,自然就多了幾分情趣。庭院建築俗稱合院,常見的有二合院、三合院和四合院。在中國,合院式民居遍佈大江南北,漢族大多以合院為家,少數民族亦不乏合院住宅。各地合院的建築風格迥然,本土特色強烈,比較典型的有北京四合院;山西窄院;安徽四水歸一;浙江十三間頭;廣東爬獅、四點金;雲南一顆印、三坊一照壁等。最緊湊的合院可能是一顆印,其僅兩耳且無倒座之「小三間」,天井不到四米見方。最複雜的合院莫過於故宮,南北長九百六十一米、東西寬七百五十三米的紫禁城,所謂午門一入深似海,大小庭院逾百,房屋八千七百餘間,而太和殿前的廣場面積達三萬平方米,堪稱庭院至尊。
在西北的黃土高原,由於土質疏鬆,不太宜建房屋,當地流行穴居,其中有一種沉降式的�K洞四合院,頗為特別,人們先在平地上向下挖出一個方形深坑,然後在坑內的四壁上向外再挖�K洞,形成一組地下四合院。如果你到那裡的鄉村走一趟,環顧周遭,只見地井,不見人家,必以為奇觀。在東南的江西、福建、廣東三省交界之處,生活著客家族群,他們自創的圍樓,或方或圓,體積碩大,可供幾十戶甚至上百戶人家居住。一般而言,圍樓由一環或二、三環並列相連的房屋構成,中央是庭院,外垣為堅厚的夯土牆,極少開窗,有的庭院是空地,有的庭院內有房屋,例如祖堂等,所以圍樓又被稱為集體式的庭院建築。相對於獨門獨戶的傳統合院,住在同一圍樓裡的人,少了一點隔閡,多了一些聯繫;少了幾許冷清,多了幾番熱鬧。
住宅內的庭院,以旱庭為主,比較單調。園林中的庭院,就豐富多了,除了旱庭,尚有花木庭、山水庭、水庭、石庭、砂石庭等,形形色色,數之不盡,看之不絕。旱庭之美,集中表現在鋪地的用料和圖案,計成所著《園冶》專題介紹了亂石、鵝卵石、磚瓦以及冰裂地的做法。花木庭有以松柏為古雅、有以竹石為清高。山水庭講究意境深遠,例如蘇州環秀山莊,庭院面積僅一畝餘,內有一山一水,山為主,水為次,假山出自名家戈裕良之手,突兀起伏,平迤峻峭,潛藏顯露,渾然天成,氣象萬千。水庭為嶺南特有,番禺餘蔭山房深柳堂和臨池別館之間,方池也,池中植荷,池東堤廊橋亭,浣紅跨綠。石庭可舉佛山群星草堂,又稱十二石齋,原有十二組湖石散立於庭中的草坪上,在樹叢的掩映下彷彿群星點點。日本京都龍安寺有著名的砂石庭,庭中一片耙過的砂礫,砂礫上擺放著十五塊石頭,此外便空無一物,禪味濃鬱。
話說女詞人李清照讀罷歐陽修的《蝶戀花》,感觸良多,乃揮筆連寫了二闋《臨江仙》作和應,分別以「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和「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春遲」為首兩句。看來,易安居士的庭院情結還不輕呢。其實,庭院情結者大有人在。當代建築大師貝聿銘先生在內地有兩項重要的設計:一是北京香山飯店,二是蘇州博物館。前者於一九八二年竣工,後者於二零零六年落成;兩件作品雖然差距了二十多年,但它們卻擁有一個共同的、明顯的特點,那就是在空間處理上都採用了庭院與園林相結合的佈局。可見貝老的中國建築夢,仍然離不開「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含蓄內斂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外變化。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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