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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秀美
偶讀晏殊《梧桐》:「蒼蒼梧桐,悠悠古風,葉若碧雲,偉儀出眾;根在清源,天開紫英,星宿其上,美禽來鳴。」入心地美,直把梧桐清影,送來目前。
別梧桐久矣。
梧桐,曾相伴長大。從城市的園林街道到鄉村的田間地頭,梧桐隨處可見。粗壯的軀幹,有力挺拔;光滑的樹皮,一塵不染。樹從兩三米處分叉,長枝虯勁有力,鬱鬱蔥蔥,直上雲霄的碧綠,純淨養眼,仰頭看,似與青天相接,與白雲為鄰。葉片平鋪伸展,葉尖裂開,如寬厚的手掌。夏日的火爐天氣,手掌們搭起層層綠涼篷,行走樹下清涼甘冽如入森林。至秋時,一樹金黃泛紅的顏色,美得醉心,即便凋落,也落得風度翩翩,儀態不減。
古人將梧桐被視為「靈樹」,傳說能引來鳳凰。《見聞錄》載:梧桐百鳥不敢棲,只避鳳凰也。莊子云「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鵷鶵便指類似鳳凰的鳥。《詩經.大雅.卷阿》裡也說: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梧桐高潔出塵,品格端方,隱隱有君子之風。白居易讚美桐的孤直: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孤直當如此。君子之座,左琴右書,桐木絲絃,泠泠古音,梧桐乃製琴良材,著名的焦尾古琴便是燒了一半的梧桐木所製。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唐人虞世南筆下的蟬,正因有賴以棲身的雋朗高直的梧桐,其清亮之音得以遠傳,高標逸韻不顯自彰。
李漁認為,梧桐一樹,是草木中一部編年史。梧桐用節進行記錄,生一年,紀一年。樹小而人與之小,樹大而人隨之大,想要觀察自己的生活,梧桐就是一個工具。李漁十五歲時在樹上刻詩:「小時種梧桐,桐葉小於艾。簪頭刻小詩,字瘦皮不壞。剎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許,人大復何怪。還將感歎詞,刻向前詩外。新字日相催,舊字不相待。顧此新舊痕,而為悠忽戒。」可惜此樹後為兵燹所壞而不能繼續。無獨有偶,胡適也說過:梧桐樹樹皮潔淨,可用小刀刻畫詩詞。
遺憾頓生,與梧桐相處的日子裡,竟不曾在樹上留下些什麼。
從家到學校的一段路,最是愜意,一溜大梧桐樹延伸開去,疏朗清俊,濃蔭碧綠。來去總要伸開雙臂抱一抱,量量長粗了多少;有樹皮翹起了,像小門一樣開著,便將它揭掉,裡面樹幹呈現嶄新的青綠。常和玩伴爬上樹杈,選個舒服的角度躺下來聽鳥叫聽風唱,頭頂搖動幾千幾萬片綠手掌,彷彿置身綠色的小屋,想像梧葉之外該是怎樣的天空,心也隨之高遠,一年一年,梧桐葉青了又黃,梧桐花落了又開,人與樹,朝夕相處,情深自知。離別最苦,故鄉帶不走,梧桐帶不走。數年後,重歸故地,人如昨,物已非,家鄉大面積地拆遷,那條晨昏必走的路,那排疏枝朗葉的梧桐已不知去向,徒留惆悵。倘若時光倒流,定與梧桐留字,填闋「鳳棲梧」。
別時容易見時難。閒來常憶梧桐模樣,植物的好處在於,無論多久,容顏始終不改;而人,倒能走南闖北,卻無法阻止歲月一層層漆上老去的痕跡。南方多榕樹,氣根垂落葉婆娑,樹蔭嚴實細密,與梧桐「一株青玉立,千葉綠雲委」的風姿各有千秋;聞窗外雨打芭蕉,滴嗒有聲,遂起「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離愁別緒。不知今時,可是居深院,伴空亭,清風淡月好光陰?終究是天各一方,聲問渺然。
某天去圖書館,回來抄小道,忽覺有葉輕覆於髮,抬頭,是梧桐!那般疏朗俊潔,溫潤清雅,一樹生動的綠,梧葉如掌,觸著頭髮,熟悉溫暖的氣息,那種可以依偎依靠的感覺,如一泓清泉,流向心間,無法言說的安寧與溫馨。只是一縷相思盤旋久,可否鐫之於樹,守著四季描畫你蒼翠的年輪?梧桐不語,它不能挪動一步。
沒有約,竟相見,相見是緣,隨緣便好。撫樹仰望,梧桐青青,世有嘉木,心自通靈,念念不忘,君子風儀。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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