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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寺。網上圖片
王 璞
我一向對遊寺廟不感興趣。一來我不信佛不信教，不想跑廟裡臨時抱佛腳異想天開；二來如今的廟宇銅臭味不比世俗地方淡泊，甚至更加噁心，那些僧尼打扮的住持，跟氾濫成災的假冒偽劣產品一樣真假難辨，往往與一些無良導遊沆瀣一氣，變著法兒騙遊客的錢。所以我來西寧原本沒打算去塔爾寺。儘管旅遊書和旅遊網都指導我們，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寺廟之一，來西寧不去塔爾寺等於沒來。
不過我終究還是去了塔爾寺。那日，初秋的冷雨淅瀝淅瀝下個不停，遊山逛水皆不宜，便尋思著：塔爾寺應當是室內遊，不妨去走一遭。
其實錯了。如我等非信眾類遊客造訪塔爾寺，又不是在有法會舉行的日子裡，大不必買昂貴的門票進入廟內，在室外瞻仰其宏偉壯闊的建築群足矣。大金瓦寺、小金瓦寺、花寺、大經堂、九間殿、如意塔、太平塔、菩提塔、過門塔等等寺院佛塔，多達一千餘座，走馬觀花地看，也得看上大半天，根本無暇去廟內觀賞那壁畫、堆繡和酥油花。所以那日我們的參觀都在露天裡，下雨自然給遊覽造成了嚴重影響。
且不說打著傘遮擋了視線，雨中登臨這佔地四十五萬平米的山寺，免不了泥一腳水一腳的踉踉蹌蹌。雖是下雨，熱門寺塔前面人還是很多，拍下的照片裡盡是打著傘的遊客，有座看去頗為堂皇的廟宇前人流較為稀落，忙跑過去一看，哈，門前立有一塊大木牌：殘疾人補票處。如此這般，我們在那迷宮般的寺塔群中匆匆轉了一圈就出來了。
來的時候是跟人拼的出租車，那車一直開到塔爾寺大門前。出來時到門口一看，找不見一輛出租車了。問一門衛，告曰此地不准停出租車，要找車得順這條街走出去一千米左右，「那下面有個廣場，有車。」他朝山下一指道。我這才看見了廟前那條長長的商業街，這才看見了那間小店，邂逅了那名漂亮的藏女。
也許是因為下雨吧，跟其他旅遊地的商業街不同，這條街家家商舖門可羅雀。也跟其他地方的商舖經營者不同，不但不見有人站門口吆喝招客，往往連店堂裡都空蕩蕩闃無一人。這情景倒也與我這兩天的西寧印象相符。跟浮躁忙亂的內地城市大不一樣，這地方的居民大都行動遲緩，神情淡定，就連加油站裡也是一派悠閒，有著自己獨特的一套加油程序。司機進了站，不是自己先加好了油去交錢，而是耐心等待油站工作人員踱著方步過來為之操作：接油泵，計價，收錢。
「忙甚麼？」當我質疑他們幹嘛不快點時，那司機笑道。
「爭取時間多拉客多掙錢呀。」
「錢哪掙得完，唉，夠吃夠喝就行了。」
當我走進這間小店，看見那女子施施然從店堂後面一張小門出來時，心中又響起那司機的話。她不像個做生意的老闆娘，倒像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琵琶女。
她也的確是給我們呼喚出來的。吸引我走進這間店舖的是那陣陣飄來的異香。這是一間主打藏香的店舖。奇的是，香氣直把我們從街上誘進店來，可進了店一看，並沒見哪個地方點著香，也不見一個人。「老闆！買香！」我們叫了半天，她才出來了。
她一身漢人打扮，可戴了一副藏人風味的頭飾；漢語說得很流利，但音調上卻聽得出藏人說漢語的生澀。
「我這香不用點，」女子微笑回答我們沒見點香的置疑，「把它往那兒一放就滿屋生香了。」
「啊，這甚麼香？」
「這是我們的藏香。」她語帶驕傲地道。
「真的假的？」
在旅遊勝地購物的上當受騙經歷都把我騙成居委會治安大媽了，看誰都像騙子小偷反革命，情不自禁就來上這麼一句。不過我立即看出這話放這兒說不合適，那藏女聽了，搖頭苦笑，一邊把手中的香往回收一邊道：
「我們藏人沒有假。或者你去別家看看。」
我的疑慮當然不會給她這麼句話打消。早在十多年前，我在深圳的一輛小巴上還碰到過一名西藏王子呢。當時假如不是真的身無分文，就給他騙得鳴呼哀哉了。不過眼下這女子實在是溫婉清秀，說話又這麼輕言細語。最主要的，是我喜歡這香味，它會伴隨著這雨天塔爾寺的記憶長留心底嗎？ 我便搭訕著道：
「你店裡就你一個人嗎？你先生呢？也不來幫幫你？」
「我先生不在了。」
「不在了？」
「對，一年前他出車禍走了。」
你猜怎麼著，這時我心中出現的第一感覺不是同情，而是更大的疑慮：怎麼到處都碰到這種遭遇了天災人禍的苦主？唉，都是讓那些賺人眼淚的電視節目給害的。就在不久前，我還給一名在競技節目中含淚告慰他爹在天之靈的少年歌手捐款，結果人家告訴我，他那含淚告白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是節目搞手為之策劃的。
「哦，真不幸，」我的旅伴半是關切半是調侃地道：「你這麼年輕漂亮，快點找個男朋友，那就有人幫忙啦。」
誰知女子正色道：「我不會隨便交男朋友的，要找就找丈夫。」
她把拿出來給我們看的貨品一把拿起，收回櫃枱，似乎決心不跟我們這種冷血顧客囉嗦了。然而，正是這一動作令我心中一動，打定了主意：也許這真的是一名自強不息的烈性女子呢？我立即掏出錢包，照先前的議價買下了一大盒香。
這香此刻就在我身後的床頭櫃放著，幽幽香氣，不絕如縷。盒子上還寫有一個電話號，是那女子臨別時給我的：「要是你和你朋友喜歡這香，可以打這電話來找我。」她道，說時仍是一臉淡定的微笑。
我喜歡這香的氣味，也想再買，卻一直沒下決心打這電話。想找個專家鑒定一下這香的真假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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