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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財神。 網上圖片
王大慶
大年初五迎財神,這一點國人都曉得。每每到了大年初四晚上,就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開始放鞭炮了,生怕財神爺被人家搶了去。做生意的人家則請來財神供奉,燒香點燭,祈求財神給自己帶來財運。而大年初六送窮神,則很少有人清楚了,一是送窮只盛行於北方,其它地區並不都流行,不像迎財神那樣普及;二是富裕起來的國人一心只想炫富,很少有人願哭窮,送窮自然就冷落了。故而當今大年初六送窮神幾乎絕跡。
我出生在蘇北里下河地區的一個水鄉,小時候家裡很窮,每年正月初六,這一帶的鄉親基本上家家送窮。窮,恰似擾人的怪物,貧苦人家盼�蚋脫它的糾纏,富貴人家躲它唯恐不及。於是,新年接財爺過後,風俗便為人們準備了這第六天的日程--送窮神。據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引《文宗備問》記載:「顓頊高辛時,宮中生一子,不�荍髡蝖A宮中號稱窮子。其後正月晦死,宮中葬之,相謂曰『今日送窮子』」。民間相傳窮鬼就是上古帝王顓頊之子。他身材羸弱矮小,性喜穿破衣爛衫,喝稀飯。即使將新衣服給他,他也扯破或用火燒出洞以後才穿,窮子死後就成了人人害怕的窮鬼了。
據錢鍾書先生《管錐編》考證,我國唐代民間便開始盛行送「窮」。這在唐詩人姚合寫的《晦日送窮三首》中可見一斑:「年年到此日,瀝酒拜街中。萬戶千門看,無人不送窮。送窮窮不去,相泥欲何為。今日官家宅,淹留又幾時。古人皆恨別,此別恨消魂。只是空相送,年年不出門。」從第一首最後兩句可以窺見送窮風俗在當時已相當普遍。而第二首頭兩句也道出了百姓送窮的心態,明知靠送窮是送不走窮的,但人人還是要這樣做。用現在的話說是一種跟風,大家都送窮,我豈能不送?值得一提的是,元朝前送窮都稱送「窮鬼」,宋代之後,「窮鬼」才被尊為「窮神」。這在宋代志怪小說集《夷堅志》裡便可以找到答案,書中不僅已尊稱窮鬼為窮神,而且偶像也由五鬼變為一婦。難怪在以後的送窮神中都將窮神描繪為一婦人相。這似乎有點不恭,但人們也懶得去考證、追究。至於窮鬼窮神在民間稱呼也不統一。
財神是接回家,那窮神送到哪裡去呢?城裡是以大門為界,掃地出門,把它送到門外堆垃圾的地方去。鄉村則以村莊為界,將窮神送到莊外。「送窮」的儀式很有意思,頭一天就開始用紙製做一婦人,手握小帚,肩負紙袋,內盛餱糧,置箕內,初六一大早,由家中最年長的主持,把自初一堆積的垃圾連同紙剪小人並隨同污穢雜物、破衣爛衫均打掃出門外火燒祭祀,主持人口中念叨:「窮、窮、窮,你走吧,我家沒錢打發你!」並從田中抓幾把土,撒到院內,稱「迎富貴」。還要燃放鞭炮徹底與「窮」絕交。
中國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民族,飽受屈辱和貧窮,老百姓送窮心理特強,憂國憂民的文人志士更是在「送窮」上不惜筆墨,寫下了「送窮」的不朽名篇。大文學家韓愈曾寫過一篇自嘲式的《送窮文》,因原文太長,不便轉載,只談談文義,韓愈認為被五個窮鬼纏身,這五個窮鬼分別是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使他一生困頓。因此他決心要把五個窮鬼送走,不料窮鬼的回答卻詼諧有趣,說他們忠心耿耿的跟�茈L,雖然讓他不合於世,但卻能幫助他獲得百世千秋的英名。韓愈寫「送窮」,實則是「留窮」。從《送窮文》裡我們看到了充滿坎坷、憂患一生的韓愈,其實,一個人沒有生活的磨難就難以理解生命的真諦。因為每一次的磨難都是人生的一筆財富,是智慧的積累,從這個意義上講,窮也並非都是壞事。《送窮文》之所以使眾多文人產生共鳴,大抵在乎此。「非詩能窮人,窮者詩乃工。」
宋明兩代也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送窮詩篇,其中文人巴淡《送窮鬼》一詩裡不僅提到送窮日期,而且還描述了送窮的形式:「正月月盡夕,芭蕉船一隻,燈盞兩隻明輝輝,內裡更有筵席。奉勸郎君小娘子,空去送窮鬼,空去送窮鬼。由此可見送窮是我國古代民間一種很有特色的歲時風俗。明朝文人陳耀文《天中記.晦日.送窮鬼》也有關於送窮的記載:「高陽氏子瘦約,好衣弊食糜,正月晦日巷死。世作糜,棄破衣,是日祀於巷,曰送窮鬼。」此時送窮仍然流行,只是流傳於各地的送窮風俗已有了很大差別,集中表現在送窮的時間和方式上。
清代著名詩人周壽昌常常喜歡與文友對詩,一次除夕之夜,他與文友吳淮吟詩作對,吳淮所作:「感汝纏綿三十年,茲行海澨又山巔。柳船無力桃符惡,珍重高牙大宅邊。」周壽昌笑謂吳淮,你的詩如此多情,「窮鬼不忍捨君而他適也」。吳淮亦哈哈大笑。周氏便作起了送窮詩:「家家都放霸王鞭(炮仗),送去窮神路八千。此去更無相見日,要來你也沒盤纏。」此詩寫窮字盡相窮形,大可噴飯。從前有很多文人的確真窮,「四顧徒餘壁,一床空有書」。清朝林茂之「年八十餘,貧甚,冬夜眠敗絮中」,自家詩作有句「恰如孤鶴入蘆花」。另一位方爾止:「積雪初晴鳥曬毛,閒攜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縕袍。」然而,這些窮文人窮得有志氣,不媚上不媚俗,憂國憂民,矢志不渝。
送窮各地風俗雖不盡相同,但大同小異,目的都是將窮神送出家門,反映了人民希望辭舊迎新,送走舊日貧窮,迎接新一年的美好生活的傳統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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