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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秀美
每天上下班經過一座小公園，山丘低緩，樹木繁茂，中有小湖，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有亭，引人觀景；有橋，接人過岸。遠處綠樹臨水，倒影深深；眼前魚兒翕忽，悠然自得。
時常流連橋上，看水裡魚兒的身影，確切地說是背影，紅的，黑的，白的，銀色的，絡繹不絕，半指長的小毛魚，閃電般飛快；有分量的大魚，則游得莊重威嚴。魚兒在水，當水面落葉一點點的動，下面定是有魚兒調皮玩耍，湖之一角種了大片睡蓮，圓圓的蓮葉不時被頂起或翻邊，似乎聽到魚兒與蓮葉之間玩鬧不休，睡蓮也微笑不語，想起那首《江南》，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後四句重複縈迴，將魚兒的活潑輕靈淋漓展示，一如眼前的畫面生動有趣，彷彿前朝之景重現。
橋下數十條紅鯉魚徘徊不去，有孩子掰了餅乾麵包撒下，立即爭搶，頭對頭聚在一起，偶爾有尾紅鯉抬起頭往上看，孩子在上面揮手叫：魚啊，跳上來啊！跳啊！魚們不跳，等了一會，見無食，各自散開。
魚躍出水面的姿勢極為優美，兩鰭張開，有的尾部曲起，有的身體筆直，若是集體跳水，則此起彼落，水花四濺，非常壯觀。魚兒出水，總有個由頭，或本就喜歡跳水，或雨前出來透氣，或為躲避敵人，或是捕食空中經過的昆蟲。海闊憑魚躍，魚們聽過祖先跳龍門的英雄故事嗎？清李元《蠕范·物體》：「鯉......黃者每歲季春逆流登龍門山，天火自後燒其尾，則化為龍。」倘若龍門仍在，躍過龍門，便化為龍，魚們能跳否？能勇敢地堅持否？
千載傳說如水波般相續不斷，魚兒出水，除了前程，還有愛情。
想蒲松齡筆下的白秋練，耽愛清吟，因詩對商人之子慕生一見鍾情，詩解雙方相思之苦，詩又助其死而復生。一個魚精，按下癡情不表，卻不料清雅如此。
想那《追魚》，碧波潭裡修煉的鯉魚精，只為張珍隨口一句：鯉魚，鯉魚啊！你那裡淒涼水府，我這裡寂寞書房，我白衣你未成龍，我單身你可成雙？便「且把真身暫隱藏，變作了牡丹小姐俏模樣。今日鯉魚出水面，會一會寂寞書房多情郎」，把一腔深情交付於他，為張珍甘受脫鱗苦楚，作了凡人，雙宿雙飛。
想那杭州的黑魚精，攪動西湖水，全城一片汪洋，又變作一個黑後生，對魯班妹妹說，漂亮的大姑娘，嫁到我家享清福吧。魯妹要黑魚精吸乾城裡的水，並置辦嫁妝，魯班與魯妹將一塊懸崖鑿成一隻石香爐，香爐底下有三隻牠豎着的葫蘆形的尖腳，上有三面透光的黑洞，魯班讓牠將嫁妝擺好，黑後生在前面跑，把石香爐「咕嚕嚕」吸在後面，黑後生變成一條魚，鑽進深潭，石香爐在深潭旁邊一滑，整個倒覆過去，把深潭罩得嚴絲合縫，將黑魚精壓在下面，湖面上僅留三隻葫蘆形的腳。搗蛋的黑魚精，倒成全了西湖十景之一：三潭印月。
水面深深，時光沉沉，魚兒不知往事，況往事早已如煙。魚兒在水，繁衍生息，水像溫柔的緞子包裹着它，像慈愛的母親呵護着牠，水懂得、掩藏了魚的情感與眼淚。曾經拍過一尾魚划動兩鰭慢慢前行的畫面，夕陽下，水面搖金，它的身影一隱一現，我目送着牠，優閒地游向樹蔭深處。也默默注視過一隻受傷的小魚，仰着頭，露出白肚皮，近乎飄着，在水面，生命一寸寸游移、流逝。魚兒，生於水，逝於水。
我在水之外。看魚。「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相信並希望魚兒的快樂是多於煩惱的。上橋下橋，總要找尋魚兒的背影，魚兒顧自搖頭擺尾，前進着，生活着，渾不知人目光的關注。牠安逸，我寧靜。水裡游着的魚，水外看魚的人，在各自的世界，安好，就好。■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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