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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水煙筒。 網上圖片
吳翼民
不久前去徽州旅遊，漫步於古村老街，徜徉於深巷舊宅，多次見着當地土著在老舊的徽派宅院一手托銅煙筒，一手執紙撮，吹着了紙撮，豆火跳躍，在「噗落落」美美地吸着水煙呢。托煙筒吸水煙非常老派，頗見古意，也只有在幽深庭院、斑駁舊屋中才相稱。這情景像我這茬年齡的人還見過，也熟悉，當下的年輕人則感到分外新鮮奇怪了。我告訴他們說，這叫吸水煙，吸煙者一手托的叫水煙筒，另一手執的叫紙撮，在從前辰光，這樣的鏡頭江南城鎮隨處可見。
從前辰光，同是抽煙，抽香煙或雪茄被視作新派洋氣，抽旱煙袋被視為下等土氣，只有抽水煙筒被看作老派正統，於是在江南城鎮抽水煙筒蔚然成風，大戶人家抽、小戶人家也抽，老人抽、青壯也抽，男人抽，女人也抽。有的人家，銅質縷花精緻的水煙筒不止一具，常常是人手一具，甚而一人多具，還有雅好此物而專門收藏者。有客來訪，首要的禮節就是由傭人遞上一具潔淨的水煙筒，傭人並為客人裝煙遞吹紙撮，讓客人只管款款落落吸煙，痛快吸上幾筒煙，方始喝茶，與主人寒暄交談。
我老家早就沒落，可原先水煙筒倒也備有幾具，祖母專用的一具精緻而常保潔淨，其餘就不講究了，後來家境越發的拮据，幾具公用的煙筒皆讓收舊貨的收購去了，唯留下一具祖母專用者，那時，其實也無所謂專用了，至少由祖母和我父親、伯父和叔父輪流使用，其他人是不可染指的。那麼家裡還有其他人吸水煙麼？母親和伯母嬸嬸妯娌幾個是不碰此物的，唯有一位特殊人物則在暗中窺伺着，總想乘隙兒偷偷吸上幾口呢，那便是我祖母的姨婆婆啦。
我祖母的姨婆婆是祖父的父親從揚州買來的小妾，我們皆不知她的真實姓名，好像有個稱謂叫「柳姑娘」，但我們不能如是稱呼她，都叫她「太姨婆婆」。印象中這位太姨婆婆長得小巧玲瓏，雖然六七十歲年紀，小腳伶仃的，一張瓜子臉也滿是皺紋，但一雙大眼睛一張小嘴巴仍顯示了她年輕時的風姿。我祖母偶爾會在我們這些孩子面前調侃說：「柳姑娘就憑着那狐狸精模樣才讓你們太公喜歡上的呢。」我太公的早逝和祖父的早夭讓太姨婆婆失去了靠傍，她只能仰我祖母之鼻息了，譬如她煙癮不小，常想吸上口水煙過下癮。如果說，原先我們家有多具水煙筒的情形下，不難滿足她的要求，及至水煙筒次第賣掉而只剩一具了，她過煙癮的需求頓顯渺茫也。不過，太姨婆婆自有招數，有本事讓面南而坐的祖母時不時主動將煙筒遞到她面前，說：「姨婆，你也吸上幾口煙，殺殺饞蟲吧。」
那麼，太姨婆婆讓祖母心慈腸軟的招數是什麼呢？那便是她搓折紙撮和吹紙撮之獨到的功夫哩，包括她勤於擦拭水煙筒的劬勞。
紙撮也叫紙煤，是用黃裱紙搓成的又細又長的紙管，用火柴點着它，讓其燔着，輕煙裊裊，待用時，只需撮起嘴巴輕輕一吹，便可燃燒起來，那一點豆火用來點着煙筒上一撮水煙恰到好處。從前辰光凡是吸水煙人家，經常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搓紙撮，搓好一摞，置於乾燥的紙撮筒裡，（紙撮筒一般以清代瓷質帽筒為宜，如果保留至今，都是值錢的古玩也）隨用隨取，一般用個幾天，不可多儲，否則疲軟回潮，就點不着吹不着，徒耗紙材和精力。我家的太姨婆婆最善於搓折紙撮了，--裁好黃裱紙，細心搓卷，不鬆不緊，在尾部挽一個蝦米狀的小結，即告完成。她搓的紙撮既標致亦好使，贏得了祖母的好評。祖母誇她道：「到底模樣兒長得標致，紙撮也搓得標致啊。」不僅如此，太姨婆婆吹紙撮的功夫更是了得，一吹就着，每吹必燃，不像祖母那樣，要吹許多次才能吹燃，有時竟然吹不起火來，惱得她把紙撮扔到地上。這時，太姨婆婆會立即彳亍着小腳趕來「救駕」，把紙撮從地上拾起來，連聲道：
「哎呀，這紙撮呀，也太欺人了，不肯發火，大梅（我祖母的名兒）您也犯不着為它發火。看我立即把它吹着了，讓它規規矩矩給您點煙吸煙。」
說着，她尖起那張小嘴，輕輕一聲「福特」，那一縷細微的口氣立時把燔着的紙撮給吹了起來。豆火遂歡快跳躍着，把祖母的顏面映照得一片舒朗。祖母一邊吸煙，一邊笑着說：
「姨婆啊，你這小嘴不光好看，還特別好使，好像專門為吹紙撮長的呢。得犒勞犒勞你那小嘴巴嘍。」
於是祖母吸了一筒，笑咪咪隨手把煙筒遞給了太姨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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