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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曉華 楊愛姣
在當下的諸多流行語中,女漢子這個稱呼折射出複雜的社會心理:它表達了大眾曖昧的性別意識,似乎是讚美之語,又彷彿是貶抑之詞。被稱為女漢子的人大都洋溢�荈妣銴妙臐A甚至是事業上的強者,但又似乎跨越了性別的邊界,嬗變為女人中的男人。
顯然,這種修辭學策略展示了大眾文化的法則:一陰一陽之為道,女性應該主動培育自己的陰柔品格,否則,就會淪落為大眾眼中的異類。按照流行的標準,女性越纖細、柔順、嬌媚,就越能受到社會的寵愛。對於許多人來說,兩性之別屬於不變的天道,二者各有各的美學特徵。
然而,真實的歷史並非如此。母系社會中的女性曾經遠比男人重要。到了父權制時代,性別關係的天平開始向男人傾斜,但二者的界限並非絕對不可逾越。在生存競爭十分激烈的古代,現實處境的嚴酷使人們不能過於強調男女之別。根據考證,先秦時期的身體美首先意味�荌炊j健壯。殷商甲骨文裡的「美」、「艷」、「倩」、「姣」、「孌」、「大」、「碩」、「頎」、「壯」等字均含有「大而美」的意思,既指男人,也指女人。《詩經》中的美女通常是些「碩人」: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
齊侯之子,衛侯之妻。
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詩經·衛風·碩人》
顯然,父權制社會中的女性雖然必須順從男人的意志,但這並不等於她們放棄追求秀美:要完成「順承天」的使命,女性就必須具有「載物」的能力,應該「至柔而動也剛」。於是,女漢子曾經穩居審美文化的前台。
只有當一部分女性專門以服侍男人為業時,崇尚「秀美」才會成為「風氣」。在中國歷史上,性別美學的轉折點是漢代。由於複雜的因緣際會,這個時期的農工商漸趨繁榮,大城市中的不少女性逐漸退出重體力勞動的陣營,開始扮演依附者的角色,審美文化則因此凸顯男女之別。「美」、「麗」、「姣」、「艷」、「佳」等過去男女通用的符號,現在專指女性。描寫美男子的詞彙通常是「偉」、「肥」、「雅」等。隨�茬o種分化的加劇,女漢子至少暫時退出了審美的歷史長廊。自後唐君主李煜發明了蓮台起舞的遊戲後,女性纏足便開始成為一種習俗:
小紅鞋兒二寸八,
上面繡�茬漭z花。
等我到了家,
告訴我爹媽,
就是典了房子賣了地,
也要娶到她。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為了爭奪男人的目光,中國女性也被迫扮演「美麗的性別」。纏足之風意味�茼o們的身體塑造集中於最接近大地的部分:女性位於社會體系的下部,下部的下部更能襯托男人的高大,喚起男人的征服慾和佔有慾。如果不符合男人設定的尺度,女性就會被拒斥:「大腳姑娘大腳婆,沒人娶她做老婆」。在這種邏輯的壓迫下,某些保留「天足」的女性會產生自卑感。她們常常刻意遮蓋自己的下半身,以免在男人注視時暴露了「大笨腳」。擁有三寸金蓮的女性則變成了被男人欣賞的尤物,常常刻意展示其纖、瘦、彎、短、窄、薄、輕、嫩、軟、嬌、巧、艷、媚、矯、秀。於是,「理想的」女性身體必然纖細孱弱,以自己的無力凸顯男人的力量,以柔順迎接男人的權力,以秀美襯托壯美。於是,一個特殊的物種類型出現了。她屬於人類,但卻永遠低於與自己相對的性別:「女人比男人弱小;她的肌肉擁有的力量小,紅血球少,肺活量也小;她跑得慢些,抬得動的東西輕些,幾乎沒有哪一種運動她可以同男人競爭;她不能同男人搏鬥。」(波伏娃《第二性》)這種假定深刻地影響了女性的心理,最終內化為她們的精神圖式,她們不由自主地以弱者自居:「她對世界的掌握因此要更受限制;她的毅力差些,制定計劃時少些堅持,執行計劃的能力同樣差些。就是說,她的個體生命沒有男人那樣豐富。」(同上)事實上,這種柔弱並非源於生物學屬性。它是後天的建構。甚至,就是表演。女人在表演柔弱,以便迎合男人的目光,以便被判定為美的存在。只有被男權社會青睞,女人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正因為如此,高大、豐滿、強壯的女性總是被排擠到低下的等級,「臂圓、臉紅、穿�蚍e大的初步衣服」的農婦幾乎總是與美麗無緣。
事實上,女性的柔美源於其依附品格。一旦獲得了獨立性,她們就會實現自己生命的其他可能性。在文藝復興運動以後,女性逐漸走向獨立,17至18世紀的女性已經能相對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職業,1880年以後婦女被允許有自己的財產,1919年婦女爭取到選舉權。到了20世紀,婦女開始拆除橫亙在男女之間的藩籬:「今天,女人比以前更加了解通過運動、體操、沐浴、按摩及健康的飲食來開發身體所帶來的樂趣;她自己決定自己的體重、體型及膚色。當代的美學觀念允許女性將美麗與活力結合在一起:她有進行肌體訓練的權利,她拒絕發胖;在體育運動中,她把自己作為主體而自我肯定,在一定程度上從她偶然的肉體中解放出來。」(《身體的歷史》)女性可以「有肌肉、靈活、健壯」,「像勞動者的身軀一樣黛黑」。正是在這種背景中,女漢子開始大量湧現。這無疑是社會進步的標誌。
遺憾的是,過時的性別美學並未退出歷史的地平線。後者仍以各種名義強調女性的柔弱特徵,推出各種違背平等原則的身體意象,用紛繁的文化符號遮掩其病態品格,以各種方式誘導女性就範。調侃女漢子就是這套體系運作的一種方式。對此,我們應該具有清醒的意識。■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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