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磊
天色漸晚,學者張格發來短信,內容如下:日來霜風漸緊,霰雪欲來。紅泥火爐,敢申太傅之雅意;綠蟻金樽,且效東坡妻之可人。欣逢盛世,囊裡稍有蚨蟬;喜做閒人,席間漫談風月。不讓吳中,戰鍋策頗多蓴菜;爰整松徑,陶令園盡是嘉賓。晚間奉候,不醉不歸。
我近來囊中羞澀,雖然見了這種複雜的四六文就頭疼,但急於滿足口腹之慾。看看天色,小城已經籠罩在薄暮之中,就一步跨上電驢子,奔那家名叫「戰鍋策」的火鍋店去了。
綠蟻新醅,紅泥火爐。這是遙遠時代的雅意。元和十二年,白居易時任江州司馬,一個人閒着無聊,想到了劉禹錫的堂兄劉禹銅,於是,寫下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佳句。據說,劉本是富商,與白詩人常有應酬。久而久之,酒友就成了好友。
從酒友到摯友的跨越,往往需要一個緩慢的過程。但是,就像高粱入鍋發酵,有時時辰對了,也就有了酒香。交友也是如此,冬夜對飲,自然是難得的好時辰。
綠蟻醅酒,指的是新釀的米酒。新釀成的酒尚未過濾,表面上附着層綠色的泡沫。顏色淺綠,泡沫細小如螞蟻。這時的酒,稱為「綠蟻」。今人喝酒,基本上都由酒精勾兌。古人沒有中過現代科技的「毒」,白居易邀請劉十九(劉禹銅)喝的酒,多半是自家所釀。這種新釀,其實也是「家酒」。天寒地凍,窗外百葉凋零,小屋內點燃一爐膛的乾柴,確實是飲酒的好時光。這種點火的爐子,一般用黃泥捏成。鍋底的乾柴或木炭燒到理想的境界,泥爐子的爐膛都燒得通紅。如果宴請的主人準備的佳餚多一些,勸酒的熱情高漲一些,兩個人之間的話題再投機一些,抑或者雪夜共讀一本禁書,再不然把朝野舊聞或是坊間野史端出來佐酒,請客的人說話會越來越「稠」,被宴請的那位開始絮絮叨叨,甚至反客為主,從主人手裡搶過酒壺說幾句「我沒醉,不醉不休」之類的混帳話,這樣的夜晚,方才可以稱之為「不曾辜負」。
關於黃泥或黑土捏成的爐具,我曾琢磨過很久。很多次,我都試圖以煤球爐(蜂窩煤球爐子)或是鐵皮打造的「憋啦器」(魯南土話,指傳統北方燒塊煤的鑄鐵爐具)取而代之,結果發現,在煤煙的熏烤下,喝酒是提不起興致來的。
去年秋天,因為偶然的機會,我在一個叫歐莊的地方呆了幾天。其間,發現了幼時常見的「鍋框子」,就是魯南農村三十年前做飯的小型鍋灶。我用相機拍了照,並細細研究了它的做法。這種泥捏小灶的做法其實很簡單:先取來一個被丟棄的舊臉盆,在盆沿內外糊上厚厚的黃泥,並一層層疊加上去,最終形成一個腹大、膛闊且口圓的鍋框。捏好的鍋框被放在屋簷下,等黃泥乾了,在上面坐上鐵鍋,燒火做出的飯口感極好。尤其是,這種鐵鍋炒出的辣子雞香辣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光緒十四年十二月十日,光緒皇帝的老師翁同龢在日記中寫道:「褚勃剛處看洋畫,燈紅酒綠,儼然西人也。」我本以為,這「酒綠」指的或許是竹葉青一類的名酒。但是,翁的日記,指斥褚勃剛(不知何許人也,我百度和「搜搜」良久,竟然沒有結果)「儼然西人也」。言外之意,褚這個人頗好西洋事物,「實在是壞了祖宗規矩」。--晚清以來,高官顯貴紛紛以接觸西洋玩意為時尚。慈禧太后自己也對照相術、火車一類的新興事物興趣甚濃。現在想來,翁日記中所指的「酒綠」,應該是洋酒的綠顏色。作家高陽說,翁提到的「酒綠」,指的應當是薄荷酒。
薄荷酒是一種適合女士飲用的晚間酒。這種通體綠色的酒,盛在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裡,非常招人耳目。只是,與千年前的家釀「綠蟻」相比,卻少了一層老友之間的厚道和必須的文化積澱。
當然還是淺薄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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