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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伍麗微 攝
一向破格的林奕華，繼《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後，終於將四大名著終章《紅樓夢》搬上舞台。記得上次《三國》，他以近乎全女班的陣容顛覆男權想像，今次毫不意外地，他選擇以全男班重新演繹十二金釵的故事，並試圖拆解原著隱含的「夢境」。
《紅樓夢》是四大名著裡最看似「風花雪月」的一本，卻也是詮釋空間最大、玩味之處最多的小說，改編者眾。林奕華笑言自己最愛《紅樓夢》，當初為了改編它而「不得不」把其餘三部一併做出來，最不喜歡的《水滸傳》放最先，一部部做來發現結果還不錯，惟獨《西遊記》未夠好，打算之後再做一次。■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伍麗微 圖：非常林奕華提供 服裝：Gieves & Hawkes
林奕華是一個很即興的人，很少按計劃做事，他說，按計劃要做的東西最終是不會做出來的。「做四大名著是一個巧合，做《水滸傳》時我們的演員陣容一直在變，最後加入的是張孝全；到《西遊記》時，我就想有沒有可能四齣用同一陣容，但客觀條件不容許，所以戲裡沒有盛鑑；《三國》隔了很久才做，已經白雲蒼狗，那時全女班陣容，我意識到《紅樓夢》不能再用全女班，那不如就全男班吧。」《三國》聚焦於原著與時代的關係，講男人間的情義，但性別互換的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女人之間不是對手是敵人，每天都上演着宮鬥戲碼，並不會有三國時代的惜英雄重英雄情誼，「所以做《三國》時，我就嘗試以女演員去呈現那個時代的男性之情。」
模擬男女關係
到了《紅樓夢》，在林奕華眼中，書中所有的男性都是「不要得」的，無論是女性寄託終生的對象，還是一廂情願愛上的，都反映了中國父權社會的種種問題，比如欠缺自我、雙重標準、懦弱、自尊心強。「我不想他們在劇裡飾演一樣的男性。」有一個階段，他想強調賈寶玉成親前一晚，去了一個告別單身的派對，那些堂叔姪兄弟教他如何對待妻子。「但這些一做出來，大家就完全明白，沒甚麼有趣的地方，我不滿足於此。」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以男人去模擬十二金釵的經歷，命運對書裡女性的播弄似乎顯得更加立體。
他並沒讓男性專美，也在戲裡加了兩個女性角色，插科打諢，一時是被「小三」搶走男人的落泊女人，一時又是潑辣、教男人如何對待女性的悍婦。「《紅樓夢》女性角色很多，這些女性幸不幸福、能否生存，是建立在男人如何對待她們之上。即便是王熙鳳這麼強悍、這麼聰明的女人都好，她的老公賈璉一有機會就去滾，所以兩個女人貫穿全劇，象徵了書裡不同女性的心聲，她們一方面是虛構的，但同時也結合了所有女性的一些精神，而書裡女性的實際形象則由男性來扮演。」
因而全劇是由一個後設場景拉開序幕，女人夢到自己去了一間「鴨店」，裡面的男公關逐一出現紓解她的心結，並以超然的姿態將十二金釵的故事重演一次。
都是夢一場
《紅樓夢》最惹人遐想的大概是「夢」這個字。夢是一種抒發，是現實生活的一道窗口。「中國是一個壓抑的民族，總是循着傳統、跟着別人相信的東西去做，清醒的時候沒有自我，而夢就是讓人釋放自我的渠道。《紅樓夢》是中國少有的文學作品會大膽地從不同的角度，如性、情、政治的角度去講甚麼叫自我。賈寶玉是書中最想活出自我的人，因為他不看重名利、不相信權力，世俗的規條無法放在他身上，我覺得他是中國最早的一個『反叛者』。直至今日我們講模範生，也數不到賈寶玉，因為賈寶玉代表的東西，不是那些家長或現實的人覺得珍貴的。賈寶玉成不了一個role model是因為他所追求的東西，前提是要先放棄一些事物，是要付出很多代價都未必能夠得到的。」
賈寶玉放棄名利富貴，追求真，與社會規範背道而馳，不可避免悲劇收場。曹雪芹於《紅樓夢》裡營造了一個很大的虛擬空間，林奕華認為這個空間就是夢境。《紅樓夢》初始，作者利用大量意象、比喻去模擬了這些人的一生，那為何還要再經歷一次？「因為這些過程有意義，人即便經過幾十年後不再皮光肉滑、不再有朝氣，但經歷過才有比較，然後才能在比較中找出意義。即使是夢一場，也不是空手而歸。」歸根到底，曹雪芹是在批評中國傳統的儒家精神，並透過此書強調個人情感、自我的重要性。
因而林奕華認為假若《紅樓夢》後四十回不是假手於人、而是由曹雪芹本人所寫的話，即使賈寶玉最後要出家，但意義會不一樣。「賈寶玉看見了自己的命運，會放棄或不把自己可以控制的一些東西當作是一切的大前提，而是將自己交給命運。」
重做西遊記
說來很虛，但林奕華的作品就是這樣，看的時候如霧裡看花，不知所云，事後或過陣子再回味，卻有不同的啟發。今次《紅樓夢》亦如是，熟悉原著的人能夠解讀林奕華在劇中所埋伏的密碼，比如劇中的一段SM戲碼、男女如何解讀「放心」這兩個字等，比照今天的男女愛情觀，自有其涵意。
從最初的《水滸傳》到今天《紅樓夢》面世，足足八年，其間林奕華亦放下厚重的小說，跑去做很多其他的事。為甚麼最愛的反而放到最後才做？「我要求自己等一下，尤其年紀愈大愈會這樣，我常問自己有沒有這個需要？是不是真的那麼喜歡？所以我有時會將東西delay，再讓自己想想是否那麼喜歡。其次《紅樓夢》是四本書裡我最有感情的一本，有點像是和其他的先拍拖，再和它結婚的樣子，如果先結婚，再拍拖就沒甚麼意思了。」
四部作品，先做最不喜歡的《水滸傳》，「開始做的時候我很煩，完全不知拿《水滸傳》甚麼辦法；《水滸傳》之後，就打算做一部對觀眾而言比較輕鬆的，我選了《西遊記》；之後是我也不喜歡的《三國》；現在做到《紅樓夢》，我反而很高興自己看了《三國》，並打算回去重做《西遊記》。」
他笑言《西遊記》抓到了結構，但做得不夠好。「《西遊記》強調取西經的過程如何摒除途中的掩眼法，我當時選了媒體，因為我們總是被媒體控制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如果再做我應該也用這個方式，分四部分：豬八戒是關於飲食節目、孫悟空則是歌唱比賽、唐三藏是旅遊節目或百家講壇、沙僧則做《康熙來了》，因為《康熙來了》總是將雞毛蒜皮的事放得很大，把平凡的人變得不平凡。我上次做得不好，要再做一次。」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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