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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搖曳，如詩如畫。 網上圖片
翁秀美
燭火的光亮與溫暖，如同自然生發出的一切有生命的物質，搖曳的光影，吞吐的火焰，朵朵形如溫婉的花蕾，它有陽光的熱烈，月光的溫柔，用燃盡自己的方式，照亮黑夜，體貼世人，為白天的世界延續一縷光明。
燭，最早並不是指蠟燭，《說文》中解釋為：「燭，庭燎。」就是庭院中照明用的火把。唐代學者孔穎達也說：「古者未有蠟燭，唯呼火炬為燭也。」
最早的燭下部有柄，以便手持或插放，稱為「跋」，當蠟燭出現後，「燭跋」也指承放蠟燭的底座，即燭台。典籍中有持燭的記載。春秋時期晉平公對樂師師曠說：「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暮兼有夜暮與遲暮之義。師曠答：「何不炳燭乎？」晉平公認為是在戲弄他，師曠解釋說：「我哪敢跟國君開玩笑，我聽說『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晉平公聽後心悅誠服。
後人用「炳燭」比喻老年好學，清代顧炎武在《與湯聖弘書》中說：「弟以望七衰齡，猶希炳燭。」
「蠟燭」之名最早見於南朝劉義慶所著《世說新語》。在漢代，因稀有而成為貢品。皇帝也以蠟燭作為獎賞在寒食節賜給王公大臣。蠟燭在晉代流行於富貴人家，西晉富甲天下的石崇與王愷鬥富，敢「以蠟代薪作炊」，奢侈程度令人瞪目結舌。人們評價一個人生活上的儉與奢，喜歡用蠟燭來作衡量。京劇名劇《罷宴》裡，講到宋宰相寇準，豪宴奢靡，徹夜華燈，以至「蠟燭油流滿迴廊」，將乳母滑倒在地，乳母痛陳其當年未及第之時，其母節儉，「點松明代燈油」供他苦讀。令寇準幡然醒悟，從此罷宴。
兒時讀書，夜晚在燭光下寫字，燭焰的姿態娟秀又靈動，此時，手指的影子，筆的影子，牆上自己的黑影子不時晃着。蠟無時無刻不在熔化，若有風，便更加速蠟熔解的過程，蠟油一點一滴接連而下，造型如凝結的鐘乳石。家裡沒有燭台，點燃後將燭火輕輕點向桌面，滴幾滴蠟油，趁熱馬上黏住，有時候不小心蠟油滴到手背上，燙得不行，拚命忍受住，待冷卻後，一塊透明的橢圓形蠟靜靜覆於手上，便讓它覆着，不捨得揭去。後來讀詩，詩人多將一番情懷移於蠟燭，認為燭能知心解語，如杜牧的「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晏殊《撼庭秋》下片「樓高目斷，天遙雲黯，只堪憔悴。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向人垂淚。」心裡叫絕，蠟燭確實堪以淚比之，燭油緩緩而下，如淚珠滑下臉頰，其滾燙的熱度又恰似情感之熱烈與深重。
林黛玉有古風《秋窗風雨夕》：「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自謂是草木之人的黛玉，又何嘗不是一燭？炎涼人間，風刀霜劍，以多病之軀獨自燃着，燭光微弱，蠟淚長流，「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李商隱這一句用之於她，是多麼貼合，淚珠兒春流到冬，秋流到夏，只為一人，癡情苦意，淚盡時，身亦為灰，其美好的才情與高潔的品質卻是長明不息。
燭，原乃靜物，點燃的一刻，似乎活了一般，有了生命與情感。「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王詵這首《憶故人》，原為小令，後被周美成根據其詞增損其意，拉長一倍，作了慢詞，以首句為名，謂之《燭影搖紅》。兩詞之意境深淺且不論，單單「燭影搖紅」四字，本身就是一幅極美麗極生動的畫面。燭光之下，或為佳期之時，對對雙雙；或是伴人無寐，只影西窗。燭影搖紅，迷離如夢，忽長忽短忽高忽低的燭火，籠罩一方安寧靜謐的環境，朦朧而柔和。你的嘆息和自語，他的踱步與停留，燭一一盡知，或默默低首或輕微搖動，有時「啪」的一聲炸裂，令癡坐沉思者驀地一驚，此謂吉祥預兆，遂眉頭舒展。多數時候，燭處靜立狀態，為人們鋪開一大片光亮，看她勾描花樣，抽針走線做新衣；看他磨墨揮毫，把相思滿滿書一紙。燭影搖紅裡，人影幢幢，孩童長大，紅顏漸老，多少晨昏苦樂，多少塵世繁華，多少離合悲歡。
現今，美觀實用的照明燈具數不勝數，人們已無需燭光陪伴，但在廟宇，仍可見香火繚繞，紅燭高燒；生日宴上，小小燭光映紅喜悅的臉龐；更有年輕情侶，玫瑰、紅酒、輕音樂，對燭影搖紅的美妙一刻，無限浪漫溫馨。
一縷燭光，光耀千載，卻將千載年華，搖曳如詩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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