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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 網上圖片
文:劉克定
秦燔是我國文化史上一個大事件,至今都在議論不止。而與此有關的秦經漢治的話題,也是眾說紛紜,討論了兩千年了。近讀《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他對此問題的精闢見解,使我很受啟發。
秦始皇焚書,原意是清除方士的占卜、爻變、災異之類的文化,結果冤枉得很,連《春秋》、《論語》、「六經」等經籍以及先秦諸子的片言大義之作跟�茬Q毀於一炬。史籍出現了斷檔,除民間所密藏的一些史籍之外,府藏的秦經,所留數量很少,少到可以很容易讀完。其實「中國的著作,是很早就有的,西周的官書和迷信書《易爻》流傳,《論語》也是文摘樣式,扼要抄記一段語錄,可見不易,《孟子》的情況好一點,但也仍然是記言,很多還是後人追記的。到荀卿,呂不韋、韓非,才有整篇的著作,但是接�荍T運就來了。」(《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在當時情形下,一些漢學者便出來編「六經」,治《春秋》,注《論語》。除董仲舒之外,公孫弘也治《春秋》,但不如董仲舒。後來董仲舒涉獵災異,寫了《災異之記》,適逢遼東高廟發生火災,遭到主父偃嫉恨,匯報天主(武帝),董仲舒受到追究,差一點被殺掉。說明那時候,先秦占卜、災異文化的影響,在漢上層社會還沒有根本消除,仍然是個「禁區」。「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中庸第二十三章》)故此「禁區」有很大的風險,一地發生災異,就要追究是何人在占爻,一旦偵破,就要殺頭。
至於《論語》,「鄭康成以古《論語》改魯《論語》,古《論語》或是一段『向壁虛造』的故事,自然也有以常識修正其文字之處,不過有些改得太遷就自己的趨向了,便損壞了史料。」(《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被稱為長沙王的賈誼,是漢儒裡面年輕早夭的一位,只活了三十三歲。他死前哭了一年,據說因為梁懷王劉揖上朝時不慎墮馬身死,賈誼認為事故與自己有關,未盡到太傅的責任,內疚致疾。他的《治安策》、《過秦論》、《論積貯疏》、《陳政事疏》等都很有名;辭賦以《吊屈原賦》、《鵩鳥賦》等等,是漢儒裡的佼佼者。
漢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漢儒思想解放,學術研究氣氛很濃。另一方面,秦博士、秦學者,紛起修治先秦史料、秦本朝紀事、四書六經。在修復載籍缺失、為斷折的文脈接肢方面,有一定的貢獻,但從史學角度看,其中不乏「二手貨」,專業一點說,大都屬於間接史料,即用漢話說秦經,並不是直接的「行貨」(在藏家手中,還是有不少),我們用這些史料,如果不分辨是直接史料還是間接史料,就容易上當。
「治」,包括編寫、校正、判斷、解釋等等,「校書者的意見、嗜好、判斷、乃至作偽,便是這些書的命運。」(《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所以,「漢儒以秦文寫六經,是為古文派所甚詬病的。」(同上)這是治史上的一段公案,可能還會討論下去,中華文化,樹大根深,一個歷史虛無主義者,是邁不開前進的步子的。
有一種說法,說秦在焚書之前留有備份,此說有點滑稽,其所據是從朱熹那兒來:六經之類,他依舊留得,但天下人無有。只能說他可能留了一些經書和本朝和列國的史籍,藏於館閣,並沒有燒掉,而是封存起來,不使外流。至於「備份」,不大可能。雖說那時候的經書文字並非浩若煙海,但刀刻在竹簡和木片上,速度是很慢的,或曰抄寫,也斷非易事。
《史記·六國年表》云:「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這就是說,民間秘藏的經書,如孔府壁藏的《春秋左傳》等,以及世傳藏書,使得相當一部分載籍得以保存下來。「戰國秦漢人們的書和他們的職業是捆在一起的,陰、陽、刑、名、縱橫乃至儒、墨,都是家傳師授的職業,焚書未必使書絕,而秦之擯退方士,楚漢戰爭,黃老儒術的遞相消長是真正使一切學者(方士)失業的原因。」(《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
還有一種情況是:「在簡書時代,父子相傳,家藏版本各異,再就是口傳許久後再著竹帛,有所變異,古來著述艱難,一簡不過幾十字,一部書便是一個產業,雖以『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如用現在的印刷術印成,未必便是一部大書,著述愈難,則著述和傳授更多是有所為而為,『與時進止』是不可免的,固守最初面目是最難的。」(同上)
劉師培《左庵集.卷三.六經殘於秦火考》謂「民間所存之經亡於秦火,而博士所藏又亡於項羽之火」,「蕭何所收『圖書』,即《張蒼傳》,『明習天下圖書計籍』之『圖書』,非『六藝』也。」蕭何所搜集的圖籍,就是一個地方的地圖和戶籍資料,並非「六藝」,屬於府藏。他的用意就比那些將士高遠,認為要建立一個富強的國家,要清楚地了解全國的疆域和人口情況,貧富情況,多少男,多少女,多少老弱,多少田畝,以及多少牲口和糧草,這樣就可以「兵起而勝敵,按兵而國富」。所以,蕭何的不同凡響,就在劉邦打進咸陽後,很多將士爭�荈i入富戶人家,搜集金銀財寶,而他卻直奔秦王官府,盡收御史律令圖書,也就是圖籍,收集起來。這在《漢書》裡都有記載的。
秦的戶籍制度,是當時行政管理的一個進步,掌握和徵收田租、賦稅,征徭役、兵役,可以防範盜賊,為統一中原,提供了保證,所謂漢承秦制,就是這個道理。蕭何是很懂得這一點的,所以他寧可不要金銀財帛,也不要六經四書,而專注於圖籍,因為他要治理國家。這也說明,秦燔之後,的確有不少此類資料沒有化為灰燼,這對後來研究秦的戶籍和行政管理、國防建制,提供了很有價值的史料。
「現代人對於先秦的文獻大略可以分為三個態度:一種人信一切材料,以為都是真的,都要用的,我們借呼這類為『墨守』。又一種人據虛無的事實,作放蕩的空論,先秦這個,先秦那個,一片的捕風捉影之談,這是病入了膏肓的。還有較好的,能辨別古文之偽,但也不知今文只是前些,也不便是信史的材料:或者於辨別史料上也很能不拘成說,但究不敢充分的考證,這樣好比廢疾。我們應該於史料賦給者之外,一點不多說,史料賦給者之內,一點不少說,不受任何傳說觀念的拘束,只求證,不言疏,這樣然後可以『起廢疾,箴膏肓,發墨守』」!(《傅斯年古典文學論著》卷引)
傅先生這一段話,今天來看,很能振聾發聵,我們現今來研究這些史料的流變,應該是、也只能是抱�蚞Е萿犖A度,一方面在態度上要實事求是,不要人云亦云,另一方面,古今異言,方俗殊語,先賢所引諸經,路徑殊異,與今之解讀,意義不同。末學膚受,或未能通,斷不可意有所疑,而追炮前賢,妄指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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