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 舊巷因城市建設之需而遭拆遷。 網上圖片
文:吳翼民
不久前一次老同學聚會,大夥兒展開各自的話題,談社會見聞、談美食美景、談養老養生、談兒女小輩......談得逸興遄飛、談興正酣之時,忽然有位仁兄話鋒一轉,提出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議題:「是不是該議一議我們的後事啦?比方購置墳地之類......」此議甫出,立時遭到了圍殲。我們這幫子老三屆同學,遭遇了上山下鄉,恢復高考繼續深造,或返城就業、談婚論嫁、生兒育女,歷盡坎坷,好不容易盼來了改革開放、經濟騰飛,有不少人還經歷了下崗的陣痛,但總算苦盡甘來,退休沒幾年,剛剛品嚐到了晚年幸福的美酒,好日子正長�茤O?怎地去考慮安排自己的後事呢?那同學不緊不慢道出了緣由--
原來,他是受到了街坊舊鄰結伴預備後事的啟示呢。他居於古城的一條小巷深處,原以為這條小巷不會因城市建設之需而遭拆遷,但世事難以預料,最近小巷的幾十家住戶的門楣上都被寫上了大紅的「拆」字。這個大紅的「拆」字是最風行的中國化的符號標記,看到這個「拆」字,尤「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引出幾多歡喜幾多愁。歡喜的是年輕的一代,他們早對這樣的窮巷陋街厭倦透了,房屋陳舊逼仄,沒有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最典型者每天還要倒馬桶,如果不更新居住環境,怕是連找個對象也難,譬如男孩要娶媳婦,人家願意落戶到這裡來過日子嗎?就說女孩上門來相親也好沒面子啊!只要拆遷了,就有新房補償,什麼樣的難題都「一烙鐵燙平」也;愁的是住慣小巷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依戀小巷地段好、出腳方便,依戀老屋起居自由、生活散淡、成本極低,最讓他們依戀的是幾十年的一眾老鄰居,互相間都知根知底、知冷知熱、貼心貼肺,幾十年的交情不若瓦楞的積雪,說融化就能融化的,而賽如河沿的石駁岸,經磨歷劫,越發的堅固呢。隨�茤蹌E日期的迫近,老人們在選擇補償新房時盡可能選擇一個新村、再不然就是相近的小區,但再怎麼選擇都不再像同住一條小巷般方便熱鬧了,那些水泥森林般的住宅區、那些鴿子籠樣的公寓看�茪]冰冷,要串個門有多生分哩。於是他們鄭重相約,隔些日子一定要團聚一次,仿照上海老石庫門的鄰居一樣,縱使拆遷後分散到了城市的「天南地北」,每月都要輪番到各個家庭聚上一聚。報載上海許多老鄰居都難忘舊鄰,晚年以輪流作東聚會的形式年復一年,從不間斷。在他們的心目中,舊鄰聚會是晚年生活中最引人入勝的章節。
我那位老同學意猶未盡,繼續說�茧o生在他的舊鄰們的故事,--拆遷後輪流作東聚會是其一端,還有更絕的一個主意,那就是結伴�茈h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公墓,把各自的墓地都預先買了個妥貼。他們的理由是,活在世上幾十年結下的芳鄰難以割捨,是一條「活街」,到了死後,何不依然比鄰而居,組合成一條永恆的情深意長的「死街」呢?達成這樣的共識雖然不免荒唐,但情之所至是可信的,雖然近乎「癡」,卻顯得異常的真切,契合了古人「情必近乎癡始真」的觀念。
老同學「議一議後事」之論雖然受到了大夥兒的圍殲,但由此帶出的那段尋常巷陌尋常百姓的故事卻讓我久久感動不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