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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洵美的生活曾像虞美人般美麗。 網絡圖片
文:蒲繼剛
我與朋友來到山谷。朋友說,這裡有一片花兒開得很美,很好。
在山谷裡,一大片花兒開得正艷。陽光下,紫紅的、粉紅的、淡白的、鵝黃的,好艷麗的花兒,在山谷裡競相綻放,把整個山谷映照得美輪美奐。微風拂來,那一片片花兒如同隨風起舞的蝴蝶,亦幻亦真,妖艷動人。朋友又說:「這好像是罌粟......」
我湊近一看,笑起來,說:「這不是罌粟,這叫虞美人。」
幾個朋友連忙跑過來,其中一個也認得虞美人,也知道虞美人與罌粟花的區別,說道:「確實是虞美人。你搞得神神秘秘的,把我們都嚇一跳。」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朋友又說道:「生活真是像花兒一樣美麗。」另一個朋友卻這樣說:「生活像花兒一樣罪惡。」花兒美麗,花兒罪惡?兩種目光,兩種思維,兩種結果,迥然不同,這就是生活。不知怎的,站在這山谷裡,在那些隨風的思緒中,我想起了民國時期的唯美詩人、散文家、出版家、翻譯家邵洵美。
有人說邵洵美的生活「像花兒一樣美麗」,又有人說邵洵美的生活「像花兒一樣罪惡」。
一個人,出身於三代富裕之家,錦衣玉食,花天酒地,本人又長得眉清目秀,氣度非凡。而這個人又有�荈Q族的神采和詩人的浪漫氣質,還有�虓弘牧漱敺Ы應N才華,是各種風尚與藝術的領頭人。以至於當年,他身邊總聚集�茬多朋友,他也總是成為魯迅諷刺、打擊的「靶子」。
打擊歸打擊,諷刺則讓他去諷刺。邵洵美依然如故,笑對江湖。他穿長衫,跳西式舞,經常在花木扶疏的宅第裡豪宴賓客,吟詩作畫,且好酒好賭,一擲千金。邵洵美的理論是,自己愈輸錢,詩寫得愈好。這樣的生活做派,在常人眼中,他已經是一朵搖曳罪惡的罌粟花,而「左翼」人士則把他看成是「罪惡的資產階級」。就如同法國文學家夏爾.波德萊爾說的那樣,像「花一般的罪惡」。
然而,邵洵美沒那麼深刻,也沒那麼罪惡。他只是一朵虞美人,招搖、美艷,而又孤芳自賞,在陽光下,在眾人的艷慕與唾棄中開�茧瘧磢漯寣C他看上去與罌粟花極相似,難以分辨。然而,他也只能是一朵虞美人,因為他有�茪蓱釭滲竅�與善良。在生命中,他只是想開得更招搖些,更艷麗些罷了。邵洵美急公好義,對有困難的朋友有求必應,有�荂u海上孟嘗君」的雅號。
不管「左翼」人士如何批判他,不管別有用心的人如何嫉妒他,邵洵美依然如故,他又開辦雜誌、印刷廠,翻譯外國文學。他的家儼然成為文學藝術沙龍,徐志摩、徐悲鴻、張道藩、郁達夫、胡適、沈從文、巴金、劉海粟等民國大家,都成為他的座上賓。他不願多過問政治,更是不懂政治。他只是熱愛藝術,就像我眼前的虞美人般,美艷得如同罌粟,卻沒有毒害。他熱愛生命,享受人生,把美與善盡情呈現給這個世界。在那個自由而豐富的年代,是可以那樣炫耀,那樣綻放的。但即使這樣,依然有人深刻地指出,他是「最不符合有社會良知的五四作家典型」。
生命應該怎樣綻放?像虞美人,或像罌粟花?生命沒有那麼絕對,生命是自由而任性的,只要社會的土壤有了足夠的寬容,像虞美人那樣綻放,又有什麼不可呢?
不過,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他的好友胡適在急促中拜訪邵洵美,並為其訂了兩張赴台機票,他拒絕了。時任外交部部長的葉公超得悉,也說服海軍用軍艦帶邵家的人與機器一道遷台,他也謝絕了。在邵洵美的心中,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是值得期許的,他要留下。他自認為,他將在這個新時代裡煥發新生,或許依然會像虞美人那樣再次綻放。
然而,新時代的土壤與空氣已經不適合邵洵美。他這株虞美人,在新時代也許就是一株罌粟花。至少,人們是把他當成罌粟花的。他不僅不能煥發新生,連體面的生活都難以為繼。後來,他在香港的小弟邵雲驤患重病,住院急需資金。他向在美國的著名女作家,也是他曾經的情人項美麗寫信求救,卻落入了牢獄之災......
1968年5月5日,出獄後貧病交加的邵洵美飄然而逝。這位曾經的唯美詩人和出版家,這位外國文學翻譯家,急公好義的「海上孟嘗君」,「花一般的罪惡」的「資產階級」,就這樣走了。
然而,當我們今天終於能翻看那段歷史,才知道在那個時代,曾有那樣一朵搖曳的虞美人花,開放得那麼燦爛,讓那個時代那樣豐富多樣,色彩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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