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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29日，40歲的Jean-Paul Sartre在巴黎Club Maintenant演講，題目為《存在主義即人道主義》（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早在兩年前，他發表了《存在與虛無》（Being and Nothingness），然而，縱使他一直堅持自己不喜歡「存在主義」，並稱自己的思想為「關於存在的哲學」，他在兩年後的演講裡還是以此為題--人們正急切地尋找二戰中自相殘殺的理由。這套審思自身行為本質、Sartre以為「積極樂觀」的理念，對於剛從戰火裡解放的人們，非常有吸引力。演講中，Sartre說：存在先於本質。這是什麼意思呢？Philip Mairet版本翻成：[E]xistence comes before essence. Sartre解釋道：[M]an first of all exists, encounters himself, surges up in the world-and defines himself afterwards...the destiny of man is placed within himself. 人是先存在，再建立自己的。人的「命」（destiny）由自己決定。他一方面回應了二戰中人類的殺戮，不能歸咎「既定」的因素-「低等」並非猶太人的「本質」，崇高的不是勝利而是解放。另一方面，他為人類往後的路指出了方向：怎樣走得靠自己。
他受到了有神論者的攻擊，在有神的世界中，命（destiny）早已由神決定，人無權過問。然而我們續問：什麼是destiny呢？撇開艱深的思想理論，這個話題很有趣。
Destiny：已定部分能改變嗎？
Destiny，最早追溯到拉丁語動詞destinare，「確立、確定」。十四世紀中起，有了「已定的進程、命運」的意思（that which is determined, established）。H. G. Wells在A Short History of the World裡寫到阿里士多德：He made no Utopias. Before man could really control his destiny as Plato taught, Aristotle perceived that he needed far more knowledge and far more accurate knowledge than he possessed. 相比他想像力豐富的老師柏拉圖，嘗試建立完美世界（Utopias），Aristotle更踏實一點，總覺得自己學得不夠，還沒能控制自己的「命」。英國哲學家Bertrand Russell曾說，古希臘人的宇宙觀以「平均」為本，不論是人，還是人之上的神明，與生俱來都是受約束的，有各自的「部分」，一旦越界，必定遭受懲罰（retribution），於是就有了譴責自滿者的神祇Nemesis，有了nomos（法、律），有了dike（義，justice）。如此看來，與其說形而上的「認命」，不如說阿里士多德認為人能夠學習、找出、掌握限制自己的種種梏桎，突破藩籬，成就「自身」；Wells口中的destiny，理解為「自身」-尚未實現的、未來的「自己」-怕是比較妥貼的吧。同樣，Sartre說：the destiny of man is placed within himself，人的存在完全由他的行為定義，destiny，是有別於有神論的由始至終的「既定」，而由自身完成、不依靠、不附從外力的「人生」吧！
我們不難看出，destiny一字在每個場合（setting）裡，都有各自的意思，不過大都具有「前瞻」（prospective）、「受限」（bounded）、「過程」（process）的基本涵義。
Nemesis：難以突破的界限
但是，所謂的受限，是受誰所限？為什麼會受限呢？譴責自滿者的Nemesis，只是執法罷了。由古希臘語動詞nemein，「按既定的分配」而來（nomos律法也是），人若越過了界限，即超過了自己所得的配額（portion），便受她懲罰。二十世紀中期，這個字有了「不能克服的障礙」的意思。R. A. Salvatore寫的Exile: The Legend of Drizzt, Book II中有一句：It did not take me long to discover one nemesis that I could neither defeat nor flee. My enemy was solitude. 主角孤身一人在漆黑的地下世界流亡，他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卻無法戰勝如影般跟隨的「孤獨」。我們該怎樣理解nemesis這個字？或許可以換個方式發問：為什麼作者用這個字呢？和destiny一樣，nemesis也有界限的含義（觸及了弱點，因而無法克服）。重要的是，不論是destiny還是nemesis，主角都是與之抗爭的；即使戰士無法戰勝孤獨，在他反思的當下，其實已經投入一種抗爭了，此刻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心境（正正是因為他無法忍受族人的殘酷，才決定離群索居），努力突破心理上的界限，這份努力推動他自身的「命」，用別的字是無法表達這層意義的。
Fate：三神明支配「生命線」
說到「命」，又怎能不提到fate呢？我們追溯到古希臘語名詞moira（眾數moirai），「一部分」，可以是一部分的戰利品、一部分的土地、一部分既定的進程。那個時候，希臘人要表達「命」，自會引用他們的神明，決定命運的Moirai：Clotho、Lachesis和Atropos。Clotho編織人的生命線；Lachesis決定線的長度；Atropos剪線。Lachesis在希臘語中有portion allotter「分配者」的意思，Atropos則指「不可挽回」-線已經剪掉了。Euripides的悲劇Medea中，主角Medea為了報復他丈夫Jason另娶新妻-城邦Corinth的公主-設計害她，Medea的隨從得悉後嘆道：Death will be her portion, hapless girl. She cannot overleap her doom（Bantam Classics譯本）. 死亡是公主「既定的部分」，portion，moira，fate。隨從續說：It seems that this day Fate is visiting his sins on Jason. Unfortunate daughter of Creon, we pity your calamity. Fate為什麼大寫呢？這裡是指擬人化了（personified）的命運女神們。
Medea為了不讓她的子女和她一樣被迫流亡，狠下決心把他們親手殺了，下手之時，她於心不忍：There was a time when I had strong hopes that you would tend my old age and with your own hands dress my body for the grave, a fate that the world might envy. Now the sweet dream is gone. 她曾想像子女侍奉送終，陪伴在側，但如今「美夢已逝」；有子女侍奉送終，「整個世界都艷羨我的遭遇（fate）」。這裡的fate和上一段的fate，都和生命的終結有關，可是有微妙的不同呢：Medea說世界都艷羨她時，恐怕是苦笑着的，縱然是死亡，也有孤獨地去和安詳死去之分，也有可求和不可求之分吧！
和destiny不同，fate雖也有「受限」（bounded）的涵義，但是強調死亡或不幸是受限的「結果」，且有「後顧」（retrospective）的況味吧......
1980年4月15日，75歲的Sartre肺水腫去世，老伴Simon de Beauvoir一直陪伴在側。■戚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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