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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翼民
秋天的顯著特徵就是自然界的樹木開始掉落葉子,人則無可規避會掉頭髮。似乎年年秋天眼看�茧‘~的樹木,樹葉一天天變黃、變枯,在肅殺的秋風中一片片脫離枝幹,隨�茯謆歇Y迷地舞蹈,最後不知所終。見樹葉無奈告別樹木,便不由得摸起了日見稀疏的頭髮,期冀它們根繫牢固,且莫急於揖別我這顆貧瘠的頭顱,但由得了人麼?縱然願景美好,企盼三千青絲常駐,保蓄一頭烏黑,但總是「無可奈何花落去」,再無「似曾相識燕歸來」。
記憶中我從五十歲開始不經意間頭上就漸染霜雪、漸見枯萎,而且多半顯現於鬢間和額際。按說到了「知天命」之年,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但我猶然淡淡的悲涼爬上心頭。人生之秋不可抗拒地到來,古人的「堂前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的感嘆是多麼的由衷。
頭髮白了,白得銀絲珵亮倒也氣度不凡。早時我有個做中醫的朋友還巴望鬚髮早白,烏黑的鬚髮說明他醫資的淺薄,唯白了鬚髮方顯出其醫道的深厚,正應了「少年戲子老郎中」的說法。我筆耕為業,變稀變白了鬚髮不也讓人感覺到筆力蒼健麼?
有一次出席一個文學愛好者的聚會,有文學青年竟也尊我為「吳老」了,還要攙扶我走路、下樓梯,我油然想起彭德懷登廬山的軼事--有人要攙扶彭老登山道,他回應:「請不要欺負我。」意思是別把他看老看弱了。我回家照照鏡子,看漸顯稀白的鬢髮,是有幾分像所謂的「吳老」了,對�蚚銴l不禁莞爾,想想日後哪個單位勞我的「筆駕」,只待見了我的頭髮,必不敢怠慢,說不定潤筆也會抬高,頭髮稀白也有好處。
我的頭髮一路白去,只一人不能容忍,那就是我的妻子。記憶中妻子從來就關注�荍琲瑰Y髮,我烏頭時她就密切注視,也怪我不修邊幅,常常疏於梳理,她就每天提醒,還時不時逼我進理髮店吹整。偶爾我去她的單位,一旦頭髮凌亂,形同鵲窩,她便如臨大敵。那時她在書店工作,有一次我走到她的櫃前,她冷不丁塞給我一冊《絨線編織法》,我翻開一看,裡面夾有一把小木梳,就心領神會,走到角落裡將蓬亂的頭髮梳整齊。而現在的主要矛盾上升為頭髮的稀白了,她當然不會聽之任之的,鑒於我斷然不願進理髮店染髮焗油的態度,她與我達成妥協,且由她替我染髮。我想這一點再不滿足她是說不過去的,不然,偕行於道,怕也不相稱。
遂開始了染髮的日子,很煩瑣,兼以市場上的染髮劑頗多偽劣,剛染上去,一洗即褪,那鬢間白髮呈「菊殘猶有傲霜枝」的頑固,我因白髮的頑固而哂笑,妻為我的哂笑而生惱。終於,她實行了最後通牒--非讓我進理髮店不可,我拗不過她,終於就範,折騰了半天時間來了個徹底的舊貌換新顏。我對�蚚銴云滿u新我」搖頭苦笑:「這還是我麼?」但看到了妻的一臉春風,我到底服膺了。
人生已臨秋冬,無可逆轉,頭髮雖然凋零,我勉勵自己心態是萬不可消沉的,乃面對窗外蕭蕭落木,擊節吟賦:「窗外秋風正肅殺,樹掉葉子我掉髮。枯枝猶有回綠時,心田涵煦吐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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