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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存仁老師題簽送作者的部分著作。作者提供
■韋剛
1952年,香港皇仁書院在銅鑼灣畔的新校舍落成不久,是香港光復後頗引人注目的一幢新建築。恰巧那時中學教育剛改制,由第8班至第2班學制改為中一至中五會考,然後中六、中七是大學預科。我們這批剛完成了「官立學校」第6班的學生,由灣仔、掃稈圃、油麻地三處派到皇仁,甫進入這新環境都特別新鮮。
學校的設備還噴�茪鴙貍M油漆香,學生也初次穿上校服,戲稱「白衣秀士」,戴上紅彤彤的校徽,走在路上,頗為飄然。教化學的老師為卞博士,中學生遇上博士老師當時是異數。另外一位教中文的、操�荓a點北地口音的老師,據說是北京大學畢業生,也令我們尊敬。這位老師就是後來遠渡南溟,在澳大利亞當上國立大學教授、中文系主任、亞洲研究院長的柳存仁先生。而且,憑�茼蛨ワM鑽研,他獲得了英國倫敦大學名譽文學士、哲學博士及文學博士等學位。
那時我們讀的是《中華文選》,為了應付考試所需,柳老師循序地講授課文,要求背誦一些詩詞和古文。後來讀到他的文章,才知道他在講到李璟的《浣溪沙》第三句「還與韶光共憔悴」時,為了搞清楚俞平伯先生為何引作「遠與容光共憔悴」,特別寫信給他的老師周作人先生請他轉問俞先生(見:《道家與道術》P333頁)。柳老師文章中談到多位京劇名角,例如程硯秋、楊小樓等,都是他昔日的好友和捧場的角色。也許深受京劇熏陶,他對戲劇很有研究及熱愛。我入學不久,他寫了劇本《文天祥》,結集了同好的師生演出,參加當年的校際比賽,結果掄元。柳老師不知何故叫我替該劇畫海報,自此以後,他的劇本《月落烏啼霜滿天》、《嬰孃》等每屆戲劇比賽都佔鰲頭,我也被他欽點參加美工工作。
教學以外,柳老師的文化活動也很活躍,和戲劇界有接觸,與報界人士聯絡繁多,還參加中英學會工作。1953年,此會舉辦全港短篇小說比賽,他鼓勵我參加,結果得了第三名,該篇小文刊於《星島日報》1953年5月文藝版。由於我對中文的愛好,課餘常投稿報章的學生園地以及《星島晚報》的「星座」、《中國學生周報》、《人人文學》等,有年我的中文獎品竟是柳師的作品《庚辛》。
就讀皇仁時,我住在附近的電氣道,恰巧柳師也是同道中人,只不過較我居稍遠。某天,當我在回家路中與他同行時,他認真地向我提出:由於他較忙,無暇照顧子女的功課,希望我可以課後抽空去督促他們溫習。我答應了,於是每周三天,下課後去老師家,檢查定邦和宜家的功課。那時柳老先生還在,這位前清秀才,銀鬚白髮,套褲布履,很標準的京片子,令我肅然起敬。居所是臨街的地下一層,可幸那時汽車來往不如今天頻密。兩位小學生都很有教養,稱我「老師」。做滿一個月,柳老師送我個白信封,拆開一看是五十大元,是個大數目。那時我的一篇稿費一般是兩三塊,在《新晚報》的「大家談」每則可獲一元(我們戲稱為「捉雞」),每一兩個月匯集了這些,我便去書店或唱片店遛達。
直到中五我面臨升學問題的煩惱和準備會考的忙碌,便停止了給柳師孩子的輔導。離開皇仁前,我拜託柳師轉請容國章老師刻了方石章以及請柳師在紀念冊賜墨。他用毛筆寫了魯迅的:「故鄉黯黯鎖玄雲......」七絕一首,也許他意會到我升學的路向。
中學會考和升學抉擇搞得顧慮重重,繁重倉促,以致忽略了向柳師道別便北上經年,也無從執筆和他通訊。十多年後,恍似孫悟空翻了幾個跟斗,越過了幾座大山又回到這矮窄的太平山下。我變了,時世變了,柳師也大變了。較我先返回香港的老同學江潤祥在中文大學研究中醫藥,和柳老師稍有聯繫。久別再敘之下,知道老師這十多年的躍進。待他有次來港講學時,我便到中文大學拜訪他。相見時他待我仍是十分親切熟絡,我們沒有怎樣談往事,似乎盡在不言中。此後他和師母都時會訪港,有時或會中轉內地。除了涉及道學之外,他廣泛的研究內容包羅許多,討論「紅學」、語言文字、古小說等課題都會邀請他參加。他每到港,必與我電話聯繫,可能的話便安排飯聚,他對我也很坦然,有時主動提出飯局叫我邀請某位。某次他應邀在沙田大會堂講道學與道術,兩小時多的講話全無講稿,引證繁多如數家珍滔滔如流水行雲。講罷並無宴請,師徒兩人,漫步沙田市廛尋個晚飯去處,他說想吃齋菜,幾經辛苦才找到落腳地方。可能是應酬多,幾次在港他都想吃素,有時更提出去我家吃個簡單便飯。講起養生,柳師深諳氣功修為,新加坡一位老和尚教的方法,他練了幾十年,可以將「氣」調到身體任何部位。也給我傳授了簡單方法,唯我沒有堅持,所以學不到家。
我一直都希望去澳洲探望老師一家,趁�茤M潤祥往雪梨開會,我們會後專程去堪培拉,探訪了他和師母的庭院以及住在附近的宜家一家。定邦在雪梨執業牙醫,我們也歡聚幾次。
柳師每到香港必因會議或講學,逗留期間有空就會找我辦些小事情,例如買藥、修腳、偶爾的做西服。有次那殘舊的旅行箱鎖頭壞了,要我拿去修,我看了一下,倒不如給買個新的吧。他看了嘀咕了好一會。
在澳洲的時候,他常寫信來,照例用航空郵簡,密密的左傾字體,很典型。稱呼我夫婦為「兄嫂」,下款不是「拜啟」便是「頓首」。很少用電話,絕無用電郵。每有新作面世,有時會叫出版社直接寄贈給我,有時則由他先再校勘,用紅筆改正,然後寄我,使我讀時分外感動。
去世前幾年,他健康漸差旅外較少,我因雜務纏身也少關心老師。聽宜家說:柳師胃納欠佳卻經常埋首通宵寫作,忘記了休息。
2009年暑期我在英國突然接到潤祥來自澳洲電話,柳師8月13日在睡夢中仙逝。我未能趕回與他告別,立心要寫篇悼念文字。回港後把他的著作找出列在案前,也在網上閱讀了大量報道和評議他的文章,發覺有幾位專家提及日寇侵華時在淪陷的上海柳雨生的歷史,我感到一位熱愛文學工作的廿歲青年,在當時環境中,參加了那些事情可以諒解。而且,瑕不掩瑜,柳師在我們心中仍是位關心學生鼓勵青年的好老師,又是一位孜孜做學問認真求考證、多方面有成就的學者。
2008年潤祥的《內經知要》付梓,柳師撰寫了很有分量的序言。由於潤祥是將該作獻給柳師感謝他半世紀以還的教澤,特令我另附一序以表此意。蕪文中頌曰:「英英夫子,醍醐沃沃。蔓蔓良苗,其雋灼灼。憶師早歲授中國文學,兼羅文史,卓然典雅,數十載享譽國際學壇。治學甚嚴 ,訓詁考證允稱泰斗,博覽強記,文史儒道佛藏如數家珍。學海高航,掌柂任導演;兼擅六藝,氍毹漫步,撰劇本善用三法印。著作等身,和風堂鴻文五卷,劇壇祭酒,銅鑼灣飲譽十年。魯殿靈光,南天今懸北斗,清輝曜世,華夏復見孔丘。誨爾諄諄,畢生承受;木鐸秩秩,永誌綸音。」言辭出諸余肺腑,文稿曾呈柳師批閱,亦為學生呈交老師的最後一篇作業。
坊間對柳師生日頗有不同報道,據定邦告我,正確日期是1917年8月11日。今年應為冥壽9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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