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絲
唐詩「夜月紅柑樹，秋風白藕花」，寥寥數語，即觸及了秋天的核心。這時節，柑橘漸紅，池塘裡原本翠綠的荷葉則開始枯敗，形成了一輪此消彼長的景致。植有蓮荷的水澤，進入了採藕季。圓潤肥大的藕節，被從水底的腐泥裡扯出，稍加洗濯，即還原本色，除了展示出水鄉物產的豐饒，也構成了湖岸文化的悠遠母題。
南方各地，河流湖泊交錯，利用陂塘水池種藕，是代代相傳的謀生之道。我的祖籍湖南鄉下，藕是最能展現鄉居生活美學的作物。過去，鄉民都是任由藕在水塘裡自長，無須費心照料，亦不影響做其他活路。到了收藕時節，人們順着荷葉的走向，跳入池塘，赤腳踏到爛泥裡試探藕所在的位置，稱為踩藕。腳踩到一條，俯身一撈，然後丟到身旁的小船上。
藕愈堆愈多，船身都被壓得快與水齊平了，採藕人仍然不肯停手。岸上看熱鬧的人這時會開玩笑大聲喊，再不回來船就被壓沉囉，採藕人才微微一笑，推着滿載的平底船，往岸邊過來。這天晚上，村裡的小孩子，每個人手上都會有一截煮熟的藕做零食，大家要互相比較，看誰嘴裡拉出的藕絲最長。
這種半野生的藕，藕節粗短，皮色黃紅，肉質緊實，水分少而富含澱粉質，適宜燉湯，極為佳美。也可以把藕刨成碎末，放到水裡浸泡擠壓，把渣滓濾去，沉澱下來的粉漿曬乾後，就是藕粉。想吃的時候用沸水加上白糖沖調，即是富有營養又易消化的甜藕羹。鄉村有老人的人家，每年採得新藕，都會自製藕粉，作為老人的早餐。由藕所演繹出的農耕文明的生活形態，恍如一首古風悠遠的歌謠，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持久的溫暖。
如今鄉村種藕，品質和產量都得到了改良，種植方式也是迥異，藕種是鋪放在淺水裡，採收時再沒有了踩藕的環節。結出的藕節又被稱為果藕，玉色鮮嫩，可以斜切成薄片生吃，微甜而脆，沒有野藕微澀的口感，但也不再有入口粉融的滋味。最好是素炒，把藕片放到清水裡漂洗，去掉切片時泌出的粉漿，炒起來會更具嫩滑感。也可以削皮切段，以米醋浸泡，加少許糖和辣椒，次日即成酸甜脆口的酸藕，味極清爽。如果恰巧有蜂蜜的話，把藕切片，晾乾水分，用蜜浸漬。蘇軾詩曰：「鏘然敲折青珊瑚，味如蜜藕和雞蘇。」早在宋代，蜜藕就是備受推崇的洵美佳味。
不過鄉下蜂蜜難得，人們多是用麥芽自製飴糖，用以浸漬藕片，風乾後可以久留。遇有客來，即可裝出一小碟饗客，名曰「糖菜」。要是想吃得更精細一些，則用沸水把柿餅和杏乾泡軟，佐以糖藕片一起吃，名為「果子乾」。那種甜美的滋味，足以黏補生活的微小縫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