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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陽光。 歐偉建 攝
江 揚
我們的汽車翻山越嶺去納瓦拉村(Navala Village)，那座至今還保存着超過200間茅屋(Bure)的斐濟傳統部落。
粗硬的輪胎碾過被雨水沖蝕得斑駁不堪的山道，越野車在劇烈的震顫中發出的聲音掩蓋住藍芽播放器的音樂聲。
經過兩個小時的跋涉，面前的景色讓人心跳加速。綿延起伏的群山圍着青綠的草地，茂密高大的椰子樹交織着龐大的闊葉林，忽隱忽現的茅屋，星羅棋佈地散落在山谷裡。
來到村口，我們首先被領進酋長的茅屋。望着空蕩蕩的室內，沒有一件傢具，也沒有一樣電器(大概還沒通電)，只有幾床被子摺疊在角落裡。我們送上一把在集市買的卡瓦(Kava)給酋長，這種曬乾的胡椒樹根是土著眼裡貴重的禮物。
只見酋長將樹根包在棉布裡，再放進三角大圓鼎中加水揉搓，擠出的汁液汩汩流入椰子殼中。我們中的一人代表我們雙手擊掌三下，接過椰子殼一飲而盡，將空殼還給酋長，再擊掌三下，我們就被接受進入部落中探訪。
部落裡除了教堂外，唯一的一座房子就是學校，學校有從一年級到八年級的學生，他們都穿着整齊的校服。酋長說小學實行免費教育，部落裡幾乎所有孩子白天都去學校上課。
來到教室門口，正好是下課的時間。一串孩子歡樂的喧鬧聲被風傳到很遠很遠。那份歡樂如同來自天堂一般熱烈，連太陽也從雲影的糾纏中快速地移動出來，清清楚楚地讓我看見孩子們臉上燦爛的笑容。你為一個孩子拍照片，一群孩子和你打招呼。一聲又一聲的「Bula」(你好)，親切得像熟識已久的朋友。
我們經過許多村莊， 村莊總有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那就是學校，學校的房子都是村莊裡最好的建築。
索摩索摩海峽的彩虹礁(Rainbow Reef) ，在潛水者們的心目中有着神話般的地位。這是世界第三大堡礁群，有着最著名的軟珊瑚區。我們乘遊艇去的那天，海水在陽光下如同流動的水晶般清澈，美得楚楚動人，有一種擋不住的誘惑。
從未浮潛過的我，戴上事先準備好的潛水鏡、呼吸管，穿上潛水服和蛙鞋，興奮地從遊艇下到海裡。誰知突然感覺透不過氣來，跟着呼吸管脫落。這就像是一聲呵斥，低沉，但嚴厲，讓我這個擅入者感到了來自海洋的拒絕和排斥。
遭遇恐懼之後，我不敢再下海。船長看出我的膽怯，走過來和善地說：別緊張，若是想和大海一起躍動，和魚兒親密一次，浮潛是個必須嘗試的過程。帥哥教練紳士般地把手遞過來，說是拉着我一起浮潛。被鼓足勇氣的我再次躍入海中。
無法想像的是，當你俯身入水，輕輕撥動腳蹼時，微涼的細小水流從臉上和身邊滑過，自己彷彿像條魚在波光粼粼的水中穿行。 海底是另一個精彩的世界，看得我眼花繚亂。
快速流動的洋流，餵養出茂盛巨大的五彩珊瑚競相怒放，如同雨林的樹，是無數海底生物依賴的家。五顏六色的准雀鯛類小魚，鰭末端黑色鑲嵌的金黃色大眼鯛，最多的當然還是藍綠光鰓鯛，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大魚小魚，和人類常見的蝦兵蟹將，成群地在珊瑚礁中嬉戲游弋。海藻濃密飄逸，海扇海鞭迷幻游離。
一身透紅的小丑魚跟在我身邊悠游，眼睛後方的銀白色環帶如同一個發光的項圈。牠從一叢紫尖海葵的觸手上面游過，為這個珊瑚礁伊甸園的天然領域增添了鮮艷悅目的色彩。
儘管海面上波濤澎湃，海底依然很寧靜。風聲、水聲、鳥聲和人類喧鬧的聲音，都像是從磁帶上乾乾淨淨地抹去了。柳宗元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這句詩浮現在我的思緒裡。視力所及的範圍內，只有無垠的碧海藍天，而天與海之間看不到任何人，只有自己。沒有不安，沒有動盪，沒有紛擾，沒有喧囂。
我想，是一條魚該多好。
從南迪飛到塔妙妮島(Taveuni)不到1小時，可是提前來為我們安排行程的小孫卻乘船走了一天。在這座斐濟的第三大海島上，國際日期變更線從島的西北部穿過。那晚的子夜(即地方時間零點)前，我們離開花園島酒店趕去國際日期變更線紀念碑。
高遠的夜空懸掛着無數顆晶亮的星星，一眨一眨地擠動着小眼睛，使人感到這海島的寂靜都是星星擠出來的。帶手電筒的人不多，光線暗，路又曲裡拐彎。走得小心翼翼的時候，前面突然出現火光，星星點點，閃閃爍爍，原來是當地的土著人打着火把來迎接我們。
國際日期變更線紀念碑，其實就是一條分界線。左邊比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早12小時，是今天。右邊卻是晚12小時，時間仍停留在昨天。接近零點時，我們與土著一起倒數，迎接新的一天到來。我不停地從紀念碑劃分的昨天跳到今天，又從今天跳回昨天。時光的變換真是很奇妙。
穿行在用白色珊瑚砂鋪成小路的布瑪森公園(Bouma Forest Park)裡，滿眼看到的都是綠。大樹、小樹，海邊的、山旮旯的，文文靜靜，亭亭玉立，鋪陳在熱帶雨林。鵝黃、淺綠、翠綠、油綠，裹挾着些釭犒銢鶠A濃濃淡淡地長在一起。即使陽光離開了山野，也鮮亮得耀眼。
不斷地停下腳步，佇望我視野邊緣那些叫不出名的樹。那類葉冠可以長成一朵美麗蘑菇雲的樹，那種抬頭望去就有滿滿安全感的樹，那棵看到就忍不住要讚歎、符合樹的標準的樹。這些樹少見的高大，枝葉繁茂。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它們都站在這裡。周身的綠苔是層層疊疊的故事，顯得古老而神秘。面對這片過於葳蕤的熱帶雨林，心中萌生出的是一種甜美的激情。
這裡是世界上最早見到太陽的拉維那村(Lavena Village)，小小客棧僅有4間房，用的是村裡發的電，沒有熱水洗澡。晚上關燈以後，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翻來覆去睡不着時，屋外噼噼啪啪炒豆子一樣的雨聲，如瀑如注般敲打着屋頂。我心想明天早上太陽能出來嗎？
凌晨4點多同伴的喊聲響起：「天晴啦！」
彷彿聽到集結號，我跳下床就直奔屋子後面的海邊。
月亮還沒有離去，天空沒有完全放亮。
大家都站在黛色的海邊，目不轉睛地朝着東方，看看東方的那片天空是否開始變紅...... 而此刻，整個拉維那海灘或者整個斐濟群島都沒有任何聲息，甚至海邊的椰林也隨風一起靜止了。
經歷了一夜的風雨，第一縷陽光終於鑽出雲層。
海浪拍打着朝霞。
我拍打着身上的露水。
那一刻，太陽躍出海面的那一刻，依舊鮮艷着、奪目着、忘我着、升騰着，依舊散發着她熾熱的光芒。
光芒射向海面，海風乍起，海浪跳躍，攪起一海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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