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軒諾
話說1920年杪，「辮帥」張勳於天津德租界寓所過66歲生日時，收到一副賀壽聯，上聯為「荷盡已無擎雨蓋」，下聯是「菊殘猶有傲霜枝」。這十四個字出自北宋大文豪蘇軾七絕《贈劉景文》的頭兩句。此對聯暗示大清垮台後，朝廷的烏紗帽（擎雨蓋）縱然已經沒了，可是仍有一些留着辮子（霜枝）、堅持追隨清室（殘菊）的忠臣（張勳）屹立着。而贈聯者就是清末民初的神話式傳奇人物辜鴻銘（1857-1928）。
說辜鴻銘是神話式風雲人物一點也不為過，其72年的人生經歷豐富得令人瞠目結舌，嘖嘖稱奇。他同時集：中葡混血兒，海外華僑，辜振甫的堂伯父，首個在愛丁堡大學獲取碩士學位的漢人，卡萊爾的門生，張之洞的外語秘書，獲尼古拉二世送贈腕錶的文化怪傑，清政府外務部副部長，南洋公學校長，作家，把《論語》、《大學》和《中庸》譯成流利英語的翻譯家，國學大師，懂得英、法、德、俄、拉丁、希臘、馬來文的語言天才，欽賜文科進士榜眼，蔡元培的學兄，維護納妾、纏足、長辮、文言文、帝制的頑固派，前清遺老，張勳復辟的同夥，文化保守主義者，毛姆、芥川龍之介、泰戈爾、托爾斯泰等文壇泰斗推崇備至的對象，北大英文系教授，第一個被瑞典皇家文學院提名競逐諾貝爾獎的華人等眾多身份於一身，其一生可謂極具爭議性兼充滿濃鬱的戲劇色彩！
辜氏曾跟其弟子、民國八大才女之一的凌叔華表示自己一生「四洋」--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是一個「東西南北人」！辜祖籍福建同安，咸豐七年生於南洋馬來亞檳榔嶼。十歲起赴西洋唸書，先後在蘇格蘭愛丁堡大學文學院及德意志萊比錫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其後在湖廣總督府工作期間娶了一個來自東洋、名叫吉田貞子的大阪姑娘做妾侍。1907年隨主公張香帥北上京師上班，1908年擔任清廷外務部侍郎，晚年於北大教西方文學，長期在北洋辦事和生活。
歷來各界對辜氏的評價毀譽參半、眾說紛紜。他天資聰穎、出類拔萃、博古通今、才高八斗、皓首窮經、學貫中西、滿腹經論、能言善辯，但又抱殘守缺、我行我素、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恃才傲物、故步自封、封建迂腐、強詞奪理。對朱自清、傅孟真、胡適來說，他是不可一世的辜瘋子，可在甘地眼裡，他卻成了「最尊貴的中國人」；他被學生們嘲諷做「豬尾巴」、是新青年揶揄的對象，但他又被孫中山、林語堂讚譽為「近代中國談得上真正通曉英文的人」，「英文超越出眾。二百年來未見其右。造詞、用字皆屬上乘，可謂人中錚錚之怪傑」。
作為一個極富傳奇味道的歷史人物，辜氏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那條灰白色辮子。1915年辜第一天進北大校園執教鞭時就對莘莘學子們說，辮子乃忠於中華文化的象徵，他頭上的辮子是有形的，而學生們心裡的辮子卻是無形的。
發生在辜氏身上之奇聞軼事不勝枚舉，例如在英倫留學期間，外籍房東看見辜在房間內拜祭祖宗，就用譏諷的語氣問他：「你的祖先何時會來品嚐這些祭祀用的酒饌？」辜機智地回答：「就在貴國先人聞到你們擺放在墳前的鮮花香味之時！」
1898年伊藤博文訪問武昌時對辜說儒家思想只適用於二千多年前，不再適用於今天，辜馬上辯駁道：「孔子之道就像數學的加減乘除，二千年前三三得九，今天三三仍得九。儒學二千年前能用，今天依舊能用。」
辜教書時會把英文詩分做國風、大雅、小雅三類，而且每介紹一位外國作家時都要找一個中國文人的作品來作比較（如將英國詩人John Milton的長詩Lycidas比喻為屈原的《離騷》）。辜又說他教英國文學之目的是希望學子們可以用所學的英語知識來充當傳教工具，教化洋人，令洋人相信拯救人類文明的靈丹妙藥就是中國的孔孟哲學。
辜主張保留文言文，反對白話文，他表示文言白話之別就好比莎士比亞式英文跟一般流行英文之分別。文言文是莎士比亞式的英語，是一種高貴典雅的語言文字，反之白話文則是庸俗低級之英語。
辜贊成女性裹腳，並認為這是傳統文化的延續及女性溫柔、矜持的表現。
辜支持納妾和一夫多妻制，說「妾」是由「立」與「女」兩個字組成，妾者，立女也。當男人疲倦的時候，有個女子站在旁邊，可以作扶手之用。他曾經理直氣壯地跟兩個美國女子表示：「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你們何曾見過一個茶杯配幾個茶壺？只會有一個茶壺配數個茶杯！」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陸小曼大婚當晚，小曼即警告志摩別學辜老的茶壺茶杯論，強調志摩是她的牙刷而非茶壺，茶壺可以公用，但牙刷只可私用。
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1915年面世，中文書名為《春秋大義》，有德文版本）這部英文著述堪稱辜鴻銘的代表作，它令辜享譽國際、聲名大噪。辜在該書中指出中國人的性格和中華文明的三大特徵是深沉、博大、純樸，並強調東西方文明最主要之區別為：東方是精神文明，西方是物質文明。歐美雖然在科技上、武器上和物質生活上領先東方，然而他們在精神方面卻充滿着缺憾，有心靈上的危機，所以西方文化是不穩固的。相反，中國人富有情感，具有人情味，尊重大自然，提倡天人合一，重視道德、倫理、家族及名節，過着豐富而充實的精神生活。從而總結出東方的精神文明比西方的物質文明更加優越。《春秋大義》在泰西產生了極大的迴響，而且喚起了歐洲人對中國文化的關注，令歐美學術界重新評價東方文化思想，讓那些不懂漢字漢語的洋人有一個全面認識儒家精神的機會。
在那個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時代，西化與「文化輸入」成了「金科玉律」，偏偏辜鴻銘卻逆流而上，化身做文化使者、咬定青山不放鬆地大搞「文化輸出」，翻譯四書、用英語著作把東方文化介紹給西方世界，成功完成了東學西漸，讓西方人了解進而尊重中國文化，為華人挽回面子和聲譽。儘管輿論對這位奇男子始終褒貶不一，可是就提升民族自尊心、促進中西文化交流及向外弘揚儒家學說這三方面而言，辜氏的確功不可沒！哪怕他頭上那根「傲霜枝」仍會淪為某些人的笑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