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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外灘曾是中國第一的戀愛灘。 網絡圖片
吳翼民
在鄉下插隊落戶的歲月，男勞力的農活大多是挑擔，因此這肩膀差不多就是支撐男人的半壁江山，讓人悟得原來「承擔」、「擔當」、「肩負」等詞都從肩膀挑擔引申而來。
剛下鄉，我們生產隊有個調皮的後生曾經給知青猜過象形謎語，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一個「太」字，那一橫寫得粗壯，請知青猜人物，我們哪猜得出？結果他狡黠道破謎底說，那是個男人嘛，下面的一點是性別標誌，粗壯的一橫就是結實有力的雙肩，壓得起分量唄；接下來還給我們猜個「大」字，不用說，就象形女人啦。這種謎語在鄉下算不得什麼的，倒是那厚實的「雙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鄉下青壯男勞力都有一副結實的肩膀，而且都能左右開弓換肩挑擔，挑一二百斤重東西行數里路不歇擔子，把我們知青看得目瞪口呆。生產隊長說，人的肩膀「賤」得很，愈壓愈有力，你們知青不久也能練出這「鐵肩膀」功夫的，隊長這麼說着，一面就贈送給我們每人一副墊肩，是鄉下農婦自製的那種。隊長還說，老農民肩膀都磨出老繭來了，用不着墊肩的，你們知青肩膀還嫩着，剛挑擔必須要用墊肩墊着，要不然，磨破皮磨腫肩蠻痛的哩。
我們於是墊着墊肩參加了挑擔的勞動。戴着那細針密線夾着硬襯的墊肩還真有幾分威風，像古代將士穿戴鎧甲一般，並且在挑擔時確挺管用，扁擔壓着墊肩，讓肩膀跟扁擔有了緩衝，然而終究還是磨破磨腫了肩膀。老鄉管肩膀的腫大叫生「肩癰」，說是有「肩癰」是好事，慢慢的「肩癰」消了，就變成一層老繭，反覆磨出幾層老繭，這肩膀就成了真正男人的「鐵肩膀」啦。可生「肩癰」的滋味不好受，紅腫發燙發痛，我們男知青便互相調侃，有的說，我肩上有了個「董卓」，有的說，我肩上多了個「曹操」，都取「肩癰」的吳語諧音「奸雄」。「董卓」和「曹操」不都是「奸雄」麼？知青歲月，這般的苦中作樂是經常事。
鄉下的挑擔勞動特怕春耕時節，雖然墊着墊肩，挑的東西依然重得要命，挑大糞、挑豬糞、挑陰溝泥，都散發惡臭，熏得個倒海翻江，有時還要挑基肥下到剛翻耕過放了水的田裡，打着赤腳挑擔下田，田裡的土坷垃好硬，硌得腳板生痛生痛，還時常硌碎出血；要說挑秧有些詩情畫意吧，嫩綠的秧苗啦、平整的水田啦、插秧的村姑啦，還有蛙鳴燕飛的，但水漉漉的秧苗砌到扁擔尖，賊重啊！再說水田的田埂也不好走，如履滑膩膩的平衡木，一不小心就跌了個仰八大叉，滾了個爛泥菩薩；還曾挑着鴨子去鎮上出售給供銷社，扁擔兩頭各縛十隻大麻鴨，每隻五六斤重，就有百來斤分量，鴨子掙扎着亂叫，是萬不能停歇的，不然着地的鴨子會掙脫着四散逃走，所以必須換肩藉力方能走得七八里路程......然而這些都算不得痛苦，最痛苦的挑擔活兒要數冬季的上河工呢。
苦則苦矣，可知青偏爭要去上河工，因為有工分和糧食補貼，還免了燒飯之苦。上河工的苦就苦在肩膀，連老農民也必穿戴墊肩。一天到晚不停地挑泥，愈挑愈高愈陡，因為河底愈挖愈深，距地面幾層樓高，把河底的泥挑到地面上多費力啊，一個冬季的上河工，墊肩要挑破兩副，肩膀上的皮要磨掉幾層，人要瘦掉一殼，回家過年，母親看着心痛不已。然而就這樣磨破幾副墊肩，經歷了諸多錘煉，知青們終於「接受再教育」及格，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公社書記就用「磨破了幾副墊肩」來考核知青「接受再教育」的成績。
然則別只認為墊肩是知青「接受再教育」的標誌，其實反過來，知青改變農民也有個標誌哩，那就是襯領。
襯領就是俗稱的「節約領」或「假領頭」，一時間是知青在鄉下大可傲人的衣飾。不知是誰的天才發明，居然可以用一丁點兒的布料製作出這般簡約光潔的襯領，起到整件襯衫的作用。好像發端於什麼都引領時尚的上海，漸次向周邊城市推廣。尤其是的確涼面料的問世，讓襯領盡得風流，誰在內衣上加一個白得耀眼的確涼襯領，走在路上準賺得幾許的回頭率。
在鄉下，知青是襯領的最早試用者，好些知青返了一趟城，回到鄉下就讓襯領襯托得臉上一片鮮亮，即使不是的確涼作料，白府綢乃至白竹布製作的，也顯得氣度不凡。接着知青善於利用到上海運肥料的機會，竄進里弄用農副產品雞鴨蛋、黃豆、菜油之類，跟上海阿婆大嫂們換取計劃供應的一種叫針織券的票證，遂憑票去商場專門購買現成的確涼襯領。此時，知青們在換票證買襯領，同去上海運肥的鄉下後生則幹着另一種勾當：到上海外灘觀望中國第一的戀愛灘。這是那個時代的一大奇觀，夜幕下的上海外灘有成千上萬的青年男女，密密麻麻匯集在黃浦江畔談情說愛。鄉下後生被此奇觀所吸引，便呼朋引類前去觀望。觀望就觀望罷了，這些鄉下後生卻會湊近去「聽春窺春」，偷聽情侶們的竊竊私語，眼灼灼地看他們摟抱接吻，回到船上便描聲繪色地形容，夾雜進自己的想像，把正經的談情說愛糟蹋成近乎集體淫亂的場面。對此，知青們不能容忍，當即斥責他們下流，並開導說，既然嚮往外灘的戀愛場面，何不自己也投入體驗體驗？鄉下後生一向膽怯，哪敢前去體驗？知青們鼓勵他們帶着鄉下的對象，理直氣壯去外灘嘗試體驗。農村青年有些心動，卻自慚形穢沒有光鮮的行頭，知青一語點化一物--襯領，只要戴一隻襯領，就可堂而皇之到外灘參加戀愛的盛宴啦。知青這麼說着，慷慨地把自己的襯領借出來給鄉下後生試戴。鄉下後生拿來一穿戴，這才感到了襯領的魅力，也紛紛用農副產品去里弄跟阿婆大嫂們換針織券、買襯領，並決定下回開船運肥時帶着鄉下的對象同去上海。
沒多久，這樣的上海之行便成了鄉下後生的愛情之旅。入夜，知青們目送成雙作對的鄉下情侶投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投向甜甜蜜蜜的外灘。霓虹燈下，他們戴着的潔白的確涼襯領多麼亮麗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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