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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達尼號上的乘客以貴族精神面對死亡。資料圖片
陳曉鳳
在「土豪」盛行的時代，常聽人提起「貴族精神」。
能把「貴」與「富」區分開來，已是社會的進步。北京富人多的是，高檔小區隨便一棟房子拿出來賣，都要1,000多萬元，十來個工薪階層幹一輩子未必能買得起。富人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出國留學，最後成為他國公民。錢實在燒不完，就滿世界豪華遊去。富人每年花在出國旅遊上的費用，平常人家可能幾年都賺不下來。然而吃得起幾百元一頓早餐的人，未必就是「貴族」了。導遊朋友經常說起「土豪」在國外旅遊時的可笑陋習，比如花得起大錢旅遊，卻不願付應該付的小錢。
有人炫耀財富，有人炫耀出身。近年常聽人提起自己的高貴血統，明明是胡同裡長起來的小家碧玉，說起祖先來，卻是曾有個幾進的大院子，跟老佛爺還沾點兒親戚關係，細細論起還是格格呢！也有人頻頻提起，祖先當過哪朝哪代的顯赫高官。極左時期恨不得深藏起來的出身背景，現在都成了炫耀的資本。
我的父系家族很平凡，閩南漁村一位開明鄉紳而已，後來政治運動加大姓之間爭鬥，家族幾乎整體淪落了。我母系家族更平凡，姥爺只是個手飾匠，終生勞碌，一家七八口卻常難餬口。年關經常要出門躲債。年三十買些下水偷偷回家才得以過年。雖然後來父母都參加革命，可充其量我只有點兒「土八路」血統，不敢和人家攀比。
其實，有高貴血統者不少，貴族精神卻如沙中之金。什麼是貴族精神？鐵達尼號上面對死亡的鎮靜與忘我精神，肯定是貴族精神。我從來認為，能在危難時刻捨己為人者，是最高貴的。平常生活中，每人對「貴族精神」的理解各不相同。依我看來，所謂貴族精神，大概要有兩個特點：一是淡泊；二是尊重他人。
有位朋友，出身高幹之家。30多年前被推薦上了大學，當時人人認為她必然前途無量。誰知道她這輩子過得平平淡淡，當了個普普通通的工程師，後來又下崗了，生活非常拮据。參加朋友聚會時總是舊衣舊衫，似乎把兒女的破爛都收羅來了，為此常遭人輕蔑。可那位女士對此渾然不覺，照樣活得興高采烈，一見面就天南地北地神聊，一點兒小小的樂趣，就讓她高興得手舞足蹈。她喜歡攝影、作曲、唱歌、旅遊，也喜愛在朋友圈中為大家效勞。後來，就十幾年如一日陪伴照顧年老的母親。
有人覺得她混得很慘。我卻覺得，能把單純的快樂從16歲延續到60歲的人，很值得敬重。不會鑽營，就老老實實做事情；沒有多餘的錢，就物盡其用；被勢利人瞧不起，自有趣味相投的朋友來往。她那永遠燦爛的笑臉告訴人們：我過得挺好，虛榮名利與我無關！有回她對我說：「信不信，有時候，我們這幫子『老小孩』，還一起做『丟手絹』的遊戲呢，就為了回味童年！」
以淡泊之心，應付人生之變，是最聰明的。是教養，也是歷練。有位極低調的朋友在事業單位做到了高層。她說，其實人心沒有那麼黑暗。有時候在官場上，爭就是不爭，不爭倒就是爭。有見識的領導，眼睛裡裝的是默默做實事的，不是千方百計迎合領導的人。看淡了得失，反而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可惜，在當今熙熙攘攘的名利場上，人人都過於急功近利。
家庭生活中，更需要淡泊精神。一對夫妻，家境富裕，事業有成，看來挺美滿。只有一件事不足，夫妻幾十年來口角不斷，誰都不甘於居人之下。多年打鬧的結果，兩人都得了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病，孩子也跟他們學得性情暴躁。我勸他們：少說一句話又怎麼了？爭一時嘴上的痛快，有什麼意義？淡然於瑣碎之上，才有美滿的家庭生活，才有時間營造更豐富的生活。性格暴烈、心胸狹窄之人，往往有一個支離破碎的生活。滿臉焦慮，如何「貴」得起來？
超然的生活態度，是修身養性的第一步。
貴族精神的第二個特點，是懂得尊重別人。記得初中時班裡十來位同學一起去串連。硬座，晚上大家都坐着睡覺。有位戴眼鏡的同學因為怕自己摘掉眼鏡很難看，就一天24小時戴眼鏡，把鼻樑都壓出深深的紅印。班長發現了這個情況，悄悄把自己的軍帽摘下來，送給那位同學說，你用帽子蓋上臉睡覺吧！這細節，讓我感動不已。班長那時不過是個12歲的小姑娘，可已懂得體諒別人。她漂亮聰明，卻從來低調謙和。幾十年後再見面，無論同學身份高下貴賤，她都同樣親熱體貼。因為不勢利，她那靚麗的容貌中，透着自然而然的高貴。
人境遇不同，可所有生命都值得尊重。那天在《讀者》上讀到一篇文章：一位時尚女郎遇到一位沿路乞討的骯髒老婦人跟上要錢。女郎提着大包小包，實在騰不出手掏零錢，於是乾脆讓老婦自己打開那昂貴漂亮的小錢包，自行取出零錢。女郎不經意的舉動，閃着人性本善的光芒。
有回在銀行辦事，一位窮困潦倒的乞丐進到銀行大廳，她來討一杯水。乞丐破衣爛衫，身上還有着味道，人人避之不及。可是靚麗端莊的大堂經理，卻恭恭敬敬地把老人領進大堂落座，纖纖素手給老人端來一杯熱水。這番情景讓我頓生敬意。
高貴者，一定懂得不觸碰他人弱項。一對老朋友幾十年不見，本來策劃了重溫童年友情的聚會。可一見面，一位滄桑臃腫，一位卻年輕而優雅，不同環境給她們的相貌印上不同的烙印。這本是很正常的事兒，可面相年輕的那位，偏優越感十足，只輕輕一句話，就傷了發小的自尊，讓期待以久的重逢頓時失去味道。那真是一句很簡單的話，只不過涉及到老友的相貌劣勢。
穿過歲月之河，變老變醜是自然的事。輕率評價他人的相貌，極不明智。有人看來粗粗拉拉，碰到敏感話題，卻能心細如髮，談話從不會涉及別人的生理特點-身材的高矮胖瘦、皮膚黑還是白、皺紋多不多、腿直不直、手粗不粗、頭髮是否花白之列，絕不去評價。別以為那是芝麻粒大的小事，身體是人最珍貴的東西，無論年輕漂亮，還是老醜不堪，人人對自己的容貌都非常在意，所謂人活一張皮！輕率貶低他人者，就有些膚淺，能適當讚美他人，才顯出教養。
幾十年後與大院發小相見，有的學問博大精深，有的變成庸俗市井之人。出身相近，變化不同，可見後天環境對人的巨大塑造作用。無論何種出身，知識加修養，人人都能培養出貴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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