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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不僅是出家人修行的處所，也是普度眾生的道場。 新華社
王兆貴
到西方國家特別是地中海北岸旅行，人們大多會去參觀一下當地的大教堂。如：巴黎聖母院、聖彼得大教堂、米蘭大教堂、科隆大教堂等。這些大教堂歷史悠久，氣勢宏偉，有着莊重典雅、絢爛多彩的建築風格，不僅是宗教活動場所，也是文化藝術鑒賞的殿堂。儘管我們不過是偶爾到此一遊，卻能明顯感受到西方宗教文化的濃厚藝術氣息。
教堂前面冠以大字，表明其規模高於普通的禮拜堂（Church），是主教座堂（Cathedral），亦可看作修道院、神學院，近似於東方規模較大的寺院。在中國，廟宇也有大小之分。小一點的廟宇，僅供善男信女燒香拜佛，大一點的廟宇，通常稱作寺院，兼有修行、教化等功能。從共性上說，寺院與教堂同屬於宗教活動場所，都要傳經佈道、勸人向善，其附設都有藻井、壁畫和雕塑，且都有神話故事點染其間。但只要略加對比分析，你就會發現，兩者不論在建築風格、文化內涵，還是在管理規範上，都有着明顯的差異。
西方的教堂主要是羅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建築，呈現給人們的是直刺蒼穹、傲視塵寰的尖塔型城堡，喻意為擺脫束縛，奔向天國。內部空間也以天國為參照，上下無阻隔，前後無進深，左右無輻輳，立體感很強，且內外空間分明，與塵世相隔絕，顯得靜謐而又突兀。當我初次踏入西方大教堂時，那情景就像走進了幽閉而又炫目的萬花筒，感覺有些壓抑和拘謹。在佈滿斑斕圖案的玻璃窗的映襯下，四周和穹頂的壁畫栩栩如生，透逸出恍如隔世的神秘色彩，加之光線若明若暗，視覺如夢如幻，從而形成一種無形的張力，使整個教堂的氛圍遠離現實，讓人的心理剎那間變得玄寂、空靈、聖潔。其實，這也正是教堂空間藝術的奧妙及效果所在。
東方寺院建築與西方教堂建築相比，歷史要悠久一些，風格要古樸一些，大多是傳統的宮殿樓閣，呈現給人們的是緊貼大地、融會自然的對稱式院落，空間佈局以宇宙為參照，上下分層級，前後有進深，左右相輻輳，開放性很強，且內外空間模糊，與山水相毗鄰，象徵着天人合一，顯得和諧而又包容。人們徜徉其間，或是虔誠禮佛，祈福消災，或是合十揖拜，隨喜還願，或是遊覽觀瞻，鑒賞藝術，即便是懷有煩憂前來排解的人，也不會感到壓抑和拘謹。因為進廟的各色人等，為的都是擺脫俗務，洗滌塵心。
西方大教堂裡的美術作品，大都出自文藝復興時期幾位大師之手，且以裸體形象居多。讓我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文藝復興喚醒的是人性，反對的是神性，這與教會的宗旨背道而馳。據說，西斯廷教堂穹頂本以藍天為圖案，改建時，請來米開朗基羅重畫。繪製過程中，司儀批評說，這樣的畫面不適合教堂，倒適合澡堂。教皇也認為全裸人物有傷風雅，建議畫上衣服。米開朗基羅回答說：「陛下，請您照料他們的靈魂吧，讓我照料他們的肉體！」以神為本的聖殿裡展現的卻是以人為本的繪畫，看來神性與人性之間，也需要妥協，也需要包容。儘管如此，西方教堂文化的內涵與氛圍還是與外部世界格格不入的。
東方寺院裡也有許多彩繪壁畫和塑像，卻不見得是大師手筆，民間工匠亦可請到廟裡獻藝，有些作品還出自僧人的手筆。與西方教堂不同的是，中國寺院裡留有大量的歷代文化名人以及封建帝王的墨跡，詩文、書法、楹聯和碑刻到處可見。最為矚目的是楹聯，幾乎每一座殿堂門楣的兩側，都會有一副甚至幾副楹聯。楹聯的內容，可以寄情山水詠歎自然，也可以寓莊於諧譏刺塵俗，可以談天說地昭告神靈，也可以抑惡勸善警示世人，不一定直敘佛法，但要與殿堂的主題及周邊的環境相呼應。總之，寺院文化並不排斥世俗文化，而是現身說法，還原真相，教人從各種塵世困厄中解脫出來，心無掛礙，得大自在。
教堂講求內外有別，管理比較規範，因而顯得有些拘謹；寺院講求廣結善緣，管理相對寬鬆，因而顯得有些散漫。具備旅行常識的人都知道，進入西方大教堂基本的注意事項是保持肅穆。因此，人們只要踏入教堂，都會放慢腳步，屏聲斂氣，變得莊重起來。走進寺院的人，雖然也放肆不得，唐突不得，但在行動上自由多了。這就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教堂建在市區卻要與世隔絕，寺院遠離市井卻要面向塵世。
差別為何會這麼大呢？因為教堂彰顯的是神氣，而寺院需要的是人氣。在我國古代，如果說佛教的興衰取決於統治階級特別是皇帝的意志，那麼佛教的普及則取決於信徒的眾多、香火的繁盛。就是說，寺院不僅是出家人修行的處所，也是普度眾生的道場，百姓喜歡不喜歡、歡迎不歡迎，是佛教發揚光大之本。
佛教怎樣才能深入民間，受到普羅大眾歡迎呢？
首先，它得對外開放，讓百姓進得來。寺院的山門、殿堂、樓閣、庭院暢通無阻，既可供人瞻仰、參拜，亦可供人遊覽、消遣，也允許過往客人留宿、窮困書生借讀、末路男女避難、病災兒孫寄養。其次，它得入鄉隨俗，讓百姓願意來。一些遠近聞名的大寺院，還會定期舉辦節令性廟會。屆時，廟裡廟外如同集市，甚至比趕集還要熱鬧，表演雜耍的、練攤賣藝的、兜售物件的、叫賣吃食的等等，百無禁忌。即便是放焰口、做法事時，也允許人們觀看。遊客與香客混雜其間，佛聲與人聲連成一氣，信教的和不信教的都可以在廟會上滿足自己的精神慰藉和物質需求。
以上所述，你可看作是眾生平等觀念的具體體現，亦可看作是佛教的順俗化傾向，這也正是東方寺院與西方教堂最為明顯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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