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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辦公室的窗戶看出去,正對�茪@段珠江。四月天,春雨如煙,朦朧得不輸霧霾。江邊的木棉花,瓣若手掌,色如潑血,擁簇在枝頭,一樹一樹艷過朝霞,絲毫不被霾所蒙。
木棉花貴為廣州市市花已多年,我私心裡深覺,這座城市與木棉並不匹配。
原產印度的木棉,高大健壯,枝幹挺拔,頗具陽剛之姿。樹身通常都高達十幾二十米以上,樹冠也比一般喬木高出許多。長身玉立的人,站在樹下,伸手也難以觸到其花葉。莫說嗅花採葉賞玩,逛街走累了,想要依靠�荋契姜}休憩片刻,也不大可能。因為樹冠到地面的部分,遍生瘤刺,刺尖如芒粗過手指。前人讚荷花不蔓不枝,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如今看街頭巷尾的木棉樹,棵棵鋼芒在身,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威儀肅穆感。便是滿樹花開,仍舊是豪氣滿懷的巾幗女傑做派,讓人易生敬佩之心而難滋愛慕之意。
唯有花落時,街坊們撿回去煲茶以求祛濕清熱,才沾染上了廣州的一絲煙火。
一座城市的性格,是由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祖輩承襲點滴匯聚的集體無意識鍛造而成。譬如,十里洋場與上海而言,是歐風美雨浸潤之後的風情萬種。城門巍峨朱雀翔舞與西安而言,是黃埃散漫之中的古樸厚重。對外通商口岸數百年不曾禁絕的廣州,華洋雜處商行林立,久而久之,長居其間的人自然而然滋養出了重商、務實、精明、平和的性格共性。
在廣州呆久了,留意身邊的老廣說話,不似北方人見面便問「吃了麼」,也不似西洋人,愛以天氣晴好來彼此搭訕。一句「有什麼好關照」,就把廣州人心頭之上的「利字訣」,晾曬得清楚乾爽。一年四季,人字拖和短褲是標配。嶺南固然長年濕熱,更多流露出的是市井平民的隨意率性。圍桌吃飯,相互斟茶倒水,無論親疏遠近,屈指敲桌之餘,一聲「唔該」必定四時奉在口角。街頭巷尾,售賣煙酒茶醋醬油洗衣粉的士多店,生意始終鹹淡得宜。商場超市的東西再好,仍不如樓下街角的小店來得物美價廉。一幫潮男潮女去K歌,嗨到雲端,必定會有人聲情並茂,一展歌喉唱一段粵聲粵韻的《分飛燕》。國粹京劇素來令人敬仰,也未必能有粵劇在廣州人心中這樣的根深蒂固。即便設計現代造價不菲的新地標廣州塔,街坊們也如招呼鄰家小妹一般,隨口便喚「小蠻腰」。
靚女纖腰,憑誰不喜盈盈一握。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怡然自樂。食色男女的本來面目,廣州人世世代代落力演繹本色。
廣州別名花城,三角梅、紫荊花、白蘭、紫薇、桂花、廣玉蘭等,都能在一年中各領一時風騷,較之木棉,這些花兒也更與廣州的平民氣質契合。
高冷範兒十足的木棉花之所以當選,據說勝出的理由是其花色紅艷碩大,又名英雄花。廣州是近現代中國革命的策源地,黃花崗上長眠的七十二烈士,是在打響辛亥革命第一槍時壯烈犧牲的。長洲島上創建的黃埔軍校,為保家衛國貢獻了無數仁人志士,也因此,廣州被稱之為英雄之城。
英雄花配英雄城,在當時看來的確相得益彰。
只不過我如今透過窗戶遠遠眺去,江邊那些高大的木棉花,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傲與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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