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兆貴
從前，齊王派淳于髡出使楚國進獻天鵝。沒想到出了城門後，那隻天鵝半路上飛了，他只好舉着空籠子，編造假話對楚王說，我乘船載天鵝從水上經過時，不忍心牠乾渴，就放牠出來喝水，不料牠卻飛走了。我想刺腹或勒頸而死，又怕引起人們的非議，說大王因鳥獸的緣故致使士人自殺。天鵝乃羽毛類飛禽，相似者很多，我想買一隻替代，又覺得這是欺騙大王；想要逃亡別國，又痛心齊楚兩國因此中斷了交往，故而前來服罪，叩請大王責罰。楚王說，好啊，齊王有您這樣的誠信之士，遂賜淳于髡以厚賞，財物比有天鵝奉獻還多一倍。
你看，淳于髡不過略施小計，就掩飾了自己的過失，非但免除責罰，而且不辱使命，既贏得楚王信任，又獲得豐厚賞賜，可謂名利雙收。可往深裡一想，又不對勁了，淳于髡明明是在撒謊，怎能稱得上誠信呢？
在我國歷史上，類似的人物和故事還有很多，而且於史有據，如蘇秦、張儀、燭之武、蒯通、陸賈、東方朔等，僅發生在淳于髡身上就不止一回兩回了。一部《戰國策》，記錄的正是這類人物的行跡和策論，從頭至尾都不乏謊言和騙術。那麼，問題來了，撒謊騙人，就連小孩子也知道不好，歷史上那些善於編造謊言的牛人，為何反而會受到史家尊崇，流傳為千秋佳話呢？
為了聚焦觀史，我們不妨先把軍事家排除在外，因為他們的戰略戰術，離不開構設陷阱，迷惑對手，「一將無謀，累死三軍」。沒有陰謀不成兵法，沒有騙術打不了勝仗，上兵伐謀，兵不厭詐也就無從談起，孫子兵法與三十六計多半是教人設局的。
其次要把文學藝術家排除在外，因為沒有虛構就沒有文學藝術，也就沒有混沌、盤古、伏羲、女媧、后羿、嫦娥、夸父等諸多傳奇人物及其神話故事。曹植說，他於洛水之濱，親眼見過「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洛神，你會信以為真嗎？即便在後神話時代，那些浪漫而又生動的文學巨著，也都是編造出來的。巴爾扎克就曾聲言，小說是「莊嚴的謊話」。
最為人詬病的，莫過於政客，他們編造的假話欺世盜名，禍國殃民，這裡也排除在外。剩下來的大約就是那些智謀過人、巧舌如簧、縱橫捭闔的牛人了，史稱謀士、策士、辯士、說客，也叫縱橫家。他們若受命或受僱一方諸侯出使他邦，便是使者、使臣。他們游說諸侯間，全憑嘴一張，無須動干戈，制勝在兩楹，相繼於朝，史不絕書。
要認清這些牛人的歷史地位，必須將他們放到當時的大背景下總體加以觀照。孟老夫子云：「春秋無義戰。」本意是說，禮樂征伐由天子代表國家做出決斷，才合乎義。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諸侯眼裡沒天子，動輒兵刃相見，是非正義戰爭。到了三家分晉後的戰國時期，秩序更加混亂，有點實力的諸侯，都想征服別國，稱王稱霸。那些弱國小邦為能在夾縫中生存，不得不四處求援維穩，或是借助鄰邦，或是加盟強國。強國之間的爭鬥也不能光動拳頭，挑起戰事必須說出個道道來，所謂師出有名，否則就會犯眾怒，遭圍攻。這樣一來，大國也好，小邦也好，都需要有能人為其劃策，為其爭鋒，為其斡旋，為其調停，以口才和智謀見長的縱橫家便應運而生，有了用武之地。他們朝秦暮楚，奔走於四方之境；搖唇鼓舌，激辯於會盟之上；事無定主，獻計於君王之側。片言可得干祿，一語能步青雲，昨日炊無米，今朝銀滿箱。
歷史上那些縱橫家們，雖無確切官銜，卻大多不是等閒之輩。他們滿腹經綸，足智多謀，儒道墨法名，陰陽縱橫雜，九流十家，各顯神通。在傳播媒介有限、信息不夠通暢的年代，誰能佔據輿論先機，誰就能讓對手閉嘴，令敵方收兵。或者說，只要你編的故事合邏輯，你說的道理能服眾，君主稱善，百官頷首，你就贏了。並非所有縱橫家都會受到世人稱讚、史書好評，青史留名的是那些對公共建設和歷史進程產生良性影響的仁人志士。他們智勇雙全，善於分析和處理國際間的紛爭，不單於己有利，而且於世有義。在《史記．滑稽列傳》中，司馬遷對淳于髡等人的諷諫才能和外交智慧給予很高的評價，說他們「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同樣也很偉大。
這些縱橫策辯之士，為了表達自己的主張，通常會先編一個寓言或故事，取譬設喻，形象說理，以達建言獻策、忠告規勸之目的。司馬遷在記述「淳于髡獻鵠」時說他「造詐成辭」，說白了就是編造假話搪塞楚王。其實，「造詐成辭」在這裡並無貶義，只是說淳于髡善於隨機應變。從淳于髡與孟子的辯論中，我們可以看出，淳于髡是個通權達變的實用主義者，他認為，空懷仁義禮智之道，若不能輔助國君救黎民於水火，使國家富強起來，就算不上賢者。因此，他的所言所行，尤為講求效能。
淳于髡出身卑微，其貌不偉，但卻博學多才，能言善辯，是頗具影響力的稷下元老，深受齊國兩代君主的信任和器重，多次以巧妙的隱言微語諷諫齊王居安思危，革新朝政，對齊國的振興與強盛發揮了重要作用，司馬遷誇他「其諫說慕晏嬰之為人也」。他一生不仕，卻多次以齊國特使的身份斡旋於諸侯之間，出色地完成了外交使命。淳于髡去世時，有三千人送葬，足見其門徒眾多，德高望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