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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玫瑰可製成玫瑰醬。網上圖片
吳翼民
初夏時節，是江南人食物最為豐富的時令，比方立夏一到，民間便有嚐三鮮的風俗；三鮮中又有水三鮮、地三鮮和樹三鮮之分。所謂各種三鮮，只是紛至沓來美食的代表而已，你只要到農貿市場轉上一轉，撲入眼簾的葷素食品必讓你目眩神迷。然而，就是這個時節，有一樣食品現在很少被人提及並見得着和吃得到了，那便是玫瑰醬。
從前初夏時令，是江南、尤其是蘇州家家戶戶搗釀及品嚐玫瑰醬的時節，家家製作，香味四溢，裝滿了瓶瓶罐罐。現吃嚐新有之，常年堆放蘸食有之，存放到過年蒸糕團有之，總之是常備的一款甜品佐料。哪家不備玫瑰醬，會被目為不是正宗的蘇州人家。我母親和伯母都是搗釀玫瑰醬的好手，到了這個時節，當玫瑰花盛開，必選購一大批，精心搗釀。相比之下，伯母因膝下沒有子女的煩瑣和諸多家務的羈絆，搗釀玫瑰花格外精心細緻，因而她出品的玫瑰醬尤勝一籌。
中國人食花被引為美事一樁，屈子賦《離騷》即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句，「夕餐秋菊之落英」固然清雅，但百花之中，數玫瑰花最文雅且好吃。
蘇州人對花香之別涇渭分明，有「真香」和「偽香」之分野。「偽香」通常是人工合成之香，縱然貴為法蘭西香水之屬也是人工產品；「真香」則分「文香」和「武香」兩個類別，「文香」幽幽然沁人心脾，「武香」洶洶然奪人嗅覺。蘇州人性情溫和，乃近「文香」而遠「武香」。
玫瑰之香無疑是典型的「文香」，輕幽幽甜津津的感覺，並且色澤也雅致，並非那種大紅大紫，而是暗紅輕紅，被冠以專門的「玫瑰紅」，看之聞之都舒心適意。更可人是它還能品嚐，可以搗釀成玫瑰醬。
蘇州人就好玫瑰醬這一口，開春有玫瑰醬兒酒釀餅，過年有玫瑰醬豬油年糕，四季有玫瑰醬餡兒麻餅、包子和糖果，采芝齋的玫醬粽子糖就是典型的蘇式糖果呢。普通百姓居家過日子，自製的玫瑰醬是最佳伴侶，吃什麼都要蘸上一蘸，既香又甜還好看。譬如吃白糯米粽子時蘸一蘸玫瑰醬，雪白的尖角粽上一抹玫瑰紅，大有雪峰映朝霞的意趣......因而玫瑰醬的味兒，絕不遜色於外國人的果醬味兒。
我孩提時就目睹了伯母和母親製作玫瑰醬的全過程--那年月，她們有專門的「供貨商」送貨上門，那玫瑰花的質量當然是有保證的。買了玫瑰花後，便將花瓣一片片地輕摘下來，用淡鹽泡洗一下，瀝乾水分，再陰乾。然後把少許花瓣放入陶臼，加入適量的白糖，用陶杵輕搗，一邊將其餘的花瓣放入，一邊加白糖均勻輕搗，幾分鐘後，花瓣和砂糖就混和成濃香的玫瑰醬了。倘若加些蜂蜜或麥芽糖，玫瑰醬會顯得愈加黏稠，好看好吃。
製作玫瑰醬的功夫在於杵臼的勻稱輕搗，要將白糖和花瓣搗得難捨難分，搗到不見花瓣和白糖。惟見玫瑰紅的黏稠物，要逐步兌糖和花瓣，反覆輕搗，倘若看到花瓣就說明沒有搗到家。這一方面，文文靜靜的伯母比風風火火的母親要耐心得多，而且伯母搗製的花和糖比例也最是恰當，一邊總是毫不苟且兌些蜂蜜入內。如是者再三，伯母通常會搗釀幾陶臼的玫瑰醬，停當後就一一裝瓶裝罐，放在櫃子裡和鏡台上。這樣搗製的玫瑰醬一般不會變質，放個數月半年也不會產生哈喇味兒。
伯母出身望族，長得端莊美麗，卻一輩子沒有子嗣，她就視我等侄兒女為自己的兒女，時常會用小的湯匙從瓶裡舀點兒玫瑰醬給我們嚐嚐。尤其是逢上她打「五關」(一種一人玩的骨牌遊戲)一路過關全部暢通，就會開心說：「哈，五關通啦，明朝一定天好，天好，來，吃點玫瑰醬甜甜嘴巴。」一旁陪着她的我就會伸出舌頭，承受她送來的甜蜜。
歲月就這樣蘸着玫瑰醬甜甜蜜蜜流逝，我們長大成人了，伯母卻日見衰老了。一度玫瑰花似乎成了什麼禁忌，市場上再尋覓不着，每到初夏時節，伯母會念叨着：「怎麼不見玫瑰花了呀？玫瑰醬也要斷檔啦。」玫瑰醬真的斷檔了，蘇州城家家戶戶都難以為繼。伯母也到了風燭殘年，當伯父撒手離去，母親毅然讓孤獨的伯母與我們的大家庭共同生活。如今，母親和伯母早告別了這個世界，可她們搗釀的玫瑰醬依然在我的記憶中別樣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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