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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開尊漫摘葡萄嘗

2016-07-27

盧一心

「西園晚霽浮嫩涼,開尊漫摘葡萄嘗。滿架高撐紫絡索,一枝斜嚲金琅璫。」唐代詩人彥謙這首《詠葡萄》不知讓天下多少文人墨客垂涎三尺,浮想聯翩。

葡萄本是上天賜給人類的珍果,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知名度最廣的一種佳果。無論走到哪裡,只要提起葡萄,大家都會會心一笑,玉齒生津,潤喉解渴,莫不歡喜。葡萄又如大自然的女兒一樣,彎延的藤蔓,掛蚆L簇、串串晶瑩剔透的碩果,怎不惹人喜愛。

有人說,詩仙李白的詩是蘸虒眶撠s寫成的,讀他的詩,不但可以聞到濃濃的葡萄香,還可以用來品嚐。「葡萄酒,金叵羅,吳姬十五細馬馱。青黛畫眉紅錦靴,道字不正嬌唱歌。玳瑁筵中懷裡醉,芙蓉帳底奈君何。」李白的這首《對酒》,確實令許多人輾轉難眠,尤其青春男女天性中本來就對詩歌有茪@種莫名的衝動和崇拜,何況面對詩仙李白。

李白在《襄陽歌》裡還寫道:「......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以葡萄初醱醅。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築糟丘台......」這是怎樣的一種豪情?又是怎樣的一種浪漫和放達呀?詩人竟然幻想把一江漢水化為葡萄美酒,每天喝它三百杯,而且要連喝一百年。這與「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意境是何等相似,率性又超脫,直抒胸臆,滌蕩人心。由此看來,詩人和酒是分不開的。

其實,《詩經》裡早有曰:「綿綿葛藟,在河之滸」和「樂只君子,福履綏之。」意即,在黃河邊上,有個很大的果園,先民們在那裡勞作、戀愛、說笑、喝酒。此中果園應是葡萄園,此中之酒,應是葡萄酒也。有人說,國風裡的葡萄青而小,像中原的女子一樣,帶有淺淺的內斂和羞澀。後來我們常吃的那種大而甜的葡萄,是洋妞兒,是張騫出使西域的傑作。我贊同這樣的比喻。中原女子的內斂和羞澀是屬於國字臉的;洋妞兒開放與熱情則是橄欖型的。張騫本身就是個了不起的詩人,他奉漢武帝之命,由甘父做嚮導,率領百餘人出使西域,從長安到大宛,又從阿拉伯半島走回來,一路豪情,以開拓者的步伐,打通了漢朝通往西域的南北道路,這條路即赫赫有名的絲綢之路。他又用堅實的腳印在大地上寫詩,最後用圓圓的葡萄打了一個漂亮的中國結。這就是詩人的浪漫和政治家的胸懷與氣魄,一場完美的結合。

何況,葡萄天性中就帶有鄉村女子那種純樸和乾淨,自然中又帶有原汁原味的幾分調皮和野性,單純而浪漫,怎能不令那些見慣了西洋女的人對東方女追慕和垂情呢?

不過,「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王翰的這首《涼州詞》把葡萄與戰爭、詩歌連起來,這又是何等的一種浪漫?何等的一種瀟灑?把詩與酒結合在一起可以理解,讓詩與酒與戰爭聯繫在一起,恐怕不止要用浪漫和瀟灑來解說。須知,當時是在邊塞荒涼艱苦的環境底下,又是在緊張動盪的軍旅生活之中,每天面對的不止是戰爭和死亡,還要面對可能因此產生頹喪沉淪的士氣,因此,戰士們需要的是一種視死如歸的豪情與壯志,需要用一場戰爭前的狂歡來鼓舞士氣,因此,這首《涼州詞》太重要了,從某種意義上講,可以抵得上千軍萬馬,而葡萄竟然也能成為戰爭的催化劑,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一場血色如葡萄酒般的狂歡,鮮艷、令人亢奮的激情,何等的悲壯與決絕?又是怎樣的一種震撼?也因此可以想像,這樣的一場戰爭焉有不勝的道理。

其實,讓葡萄美酒夜光杯與戰爭聯繫在一起,是一種十分無奈的事情。世界上應該沒有幾個人想要戰爭,希望戰爭並通過戰爭來消解自己的生命,但是戰爭不是由某個人發起的,與個人也不可能掀起一場戰爭,戰爭的背後有國仇家恨,而且非用戰爭的方式來解決不可,於是,一場戰爭就爆發了。古人的戰爭以兵馬器械為主,路途遙遠,所以要壯士氣,這個時候,酒就派上用場,一場豪飲之後熱血沸騰,激動人心。而我要說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不一定要和戰爭聯繫在一起,尤其是葡萄本非人間物,不應該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那麼,讓我們回歸藝術吧,許多人都知道,齊白石的《松鼠葡萄》圖,生動有趣,恬然心性,直抒胸臆,把葡萄的本真表現得淋漓盡致。畫面上,粗壯的松樹,葡萄藤龍蛇般穿插纏蔓其上,果實纍纍,幾片葡萄葉,墨色或濃或淡,恰到好處,而蜿蜒曲折的葡萄藤,則以書法筆調入畫,如行草般縱橫揮寫,墨色淋漓,另外,一大串成熟飽滿的紫色葡萄,以沒骨法圈出,從葉子後直直垂下,筆致寫意卻又晶瑩如生。葡萄架下兩隻可愛的松鼠,正翹蚑棺P的尾巴,各自低頭抱茪@顆葡萄,大啖不止。松鼠姿勢神態極為生動,淋漓的色墨更使得這幅作品給人以氣勢兩旺的視覺享受。這種畫面,生活氣息很強,不由令人想到白石老人悠然自得的生活狀態和心態。作為一位知名藝術大師憑此心態不知捕獲過幾多芳心?

蘇葆楨的葡萄圖也堪稱一絕。他說,「幼年時期我家門外就栽有葡萄樹,從春到秋發芽、開花、結實到成熟,它的生長姿態和一串串淡黃色或紫紅色的葡萄,深深印在我的腦子裡。」蘇葆楨畫葡萄之法,有工筆和寫意兩種,繪果實往往採用工筆,工筆即用勾勒添色和沒骨暈染,因而葡萄缺乏透明的質感,顯得死板。而寫意則體現於藤子之上,採用書法筆法,像寫篆書、行書、草書,追求筆力的縱橫與揮灑自如。徐渭、張書旂也是畫葡萄的大家,其手法重在展示藤葉的疏放與瀟灑,或是借此表露個人落拓不拘的性格,對纍纍果實關注較少。而蘇葆楨關注的恰恰就是前人忽略的部分,他認為應該表現那粒粒飽滿晶瑩的淺紫色或深墨色的葡萄串,展示其豐盈充實之美。這一點我是非常贊同的,我也是極力這樣去表現它的。

有時候我也在想,葡萄也是帶有某種苦澀味道的,其中飽含人生經驗和哲學道理的。用文學的語言來表達,我們何妨把它視為心中的那位女子呢?又何妨把詩人放歌豪飲當成對大自然的一種傾情表達呢?是的,或許正是懷蚢翵漲黺m村女子的愛慕和思念,才令詩人對這種人間珍果產生一種特殊的情感,也讓畫家們對其原根情結產生好奇和衝動。總之,在作家、詩人乃至戰士們的豪言壯語中,葡萄已經不僅僅是葡萄了,它應該是一種堅忍不拔的精神,甚至,其團結、合作、共贏、奉獻之精神,完全可以上升為一種時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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