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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情萬里:消失的澇池

2016-07-27

趙鵬飛

澇池是西北獨有的一種蓄水工程。古老的黃土高原,常年乾旱。為了在雨季儲存更多的雨水,原上的溝溝壑壑,都修築了澇池。這樣的工程,兩千多年前就有跡可循。即便是三十多年前,沿茼餗_公路,隨便拐進一個村莊,也還能看到散落在村前村後的澇池。

天旱時,澇池裡蓄水,就是整個村莊的人和牲口的救命水。雨季來了,澇池又攔截洪水,既減緩了雨水對土壤的沖刷,也天長地久地讓地下水豐富充盈。風調雨順的時候,澇池又是整個村莊的中心。洗衣、餵馬、閒話家常。鄉村的和煦恬靜,倒影在清澈透亮的一灣水裡,浮萍乍滿,波光粼粼,溫和從容的歲月,也透出了幾分明艷動人。

說實話,在生活裡,我並未見過真正的澇池。我聽過跟澇池有關的細節,都是上一輩人閒聊提及的。天寒時,圍爐煮茶,撩撥起年輕時的美好回憶,開頭的句子總離不了在澇池邊。從前的人,都含蓄婉約,戀個愛,要講究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澇池邊上,水草豐盛,垂柳依依,確是青年男女互訴衷腸的好去處。關中作家賈平凹,曾向講台下嚮往文學的青年提了一個問題:楊柳深處人跡罕至,有一叢青草卻無端端地沒有了草尖,這是為何?

台下的男女青年們,個個腦洞大開浮想聯翩,有說被羊吃了,有說被人薅了,還有說疾風如刀落草繽紛。賈先生憨憨一笑,說出了答案。有一對年輕戀人站在柳樹下說悄悄話,也不知小伙子說了一句,姑娘臉上一紅,羞澀的手都不知往哪裡放,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及膝的青草,順手輕輕揪了一把......文學大師看似隨手一揪,透露出了扎扎實實的生活體驗。這樣的場景,過往在關中數以萬計的澇池邊,並不鮮見。

西北的土地蒼涼,終究也未能抵擋得住工業社會的挾裹和席捲。迅速擴大的城市和村莊,還有急劇膨脹的人口,成為吞噬古老澇池的洪水猛獸。千百年來,經見過無數次大風大雨的澇池,先是一個一個,被各色垃圾浸染的濁水污稠,人畜避走,接茷K被遺棄,再接荋N是不動聲色地被填平,變成路基,變成宅基地,變成花園小區,變成可以長出麥子、玉米、油菜花的耕地。以至於父輩視作平常的澇池,到我輩記事,竟不曾得見,中間相隔的也不過就是三十多年的時間!

沒有了澇池的黃土地,看似變化不大,但是地下水位大幅下降,卻是不爭的事實。聽得最多的抱怨,便是以前打一口井,幾米就見水,現在鑽井下去,十幾、二十米,也不一定有可食用的水出來。逢到大雨,積水漫灌,城市或者村莊的內澇,更屬於常事。

近日江南新澇後,稻蝦難比往年肥。今年雨水充沛,中國不管南方北方,多個大城市相繼大面積長時間被洪水圍困。出門看海樓下行船,已不是單純的調侃。水患最為嚴峻的武漢,城區積澇嚴重,全城百餘處浸泡在水中,城中交通癱瘓,電力、通訊中斷,民眾深陷水深火熱。痛定思痛,許多人發現,釀成如此災害的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城市快速擴張,大量湖泊慘遭填埋,城市吸納洪水的能力大為降低。建國初,武漢城區尚有一百二十七個湖泊,而現在這個數字銳減到只有三十八個。

關中澇池覆滅,武漢湖泊消失,並非孤例。我在《中國湖泊志》中查閱到這樣一組數據:建國之後第一次全國湖泊調查,全國面積超過一平方公里的湖泊,有二千七百五十九個。但是在最近三十年中,有超過一千個湖泊,從地圖上消失了。幕後元兇,除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轟轟烈烈的圍湖造田運動外,便是九十年代開始的大規模城市建設和房地產開發。人和自然的關係,向來都是合則兩利、鬥則兩敗。如今苦果纍纍,何嘗不是因為對此中關係認識不深、敬畏不夠所致。

老子當年騎青牛出函谷關,在秦嶺北麓的樓觀台,寫下傳世巨作《道德經》。書中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或許就是這位先賢為後人總結出與自然相處的最好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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