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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六乙把普羅米修斯拖下神壇

2016-09-03
■李六乙(左)與林熙越。尉瑋 攝■李六乙(左)與林熙越。尉瑋 攝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是古希臘的經典悲劇,一向風格凌厲的中國導演李六乙卻另闢蹊徑演繹經典,在對原本文本一字不刪、一字不改的前提下用諧劇演繹悲劇,挖掘原作中的荒誕元素,將觀眾心目中一直認定的悲劇英雄「拖下神壇」。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新視野藝術節提供

中國製造與中國創造

2012年,李六乙啟動名為「中國製造」的戲劇計劃,希望呈現三部古希臘經典《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以及藏族史詩《格薩爾王》(上、中、下),並通過這六部作品展現中西方文化的一次比照與對應。至今,《安提戈涅》與《俄狄浦斯王》已先後在新加坡華藝節與中國國家大劇院亮相,這次將在香港新視野藝術節首演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則將成為該希臘三部曲的收官之作。

對李六乙來說,「中國製造」是他對內地戲劇現狀的一次逼問。「『中國製造』這四個字,給人的初步印象是貶義的。為什麼我們在這個時代會面對這麼一個特別尷尬、諷刺,又特別有喜劇意味的生活現象?這是中國人應該要思考的,這四個字為什麼給人帶來那麼大的矛盾、壓力和諷刺?這看起來是一個物質消費上的現象,其實也有其文化內涵。對於我們搞藝術的來說,不可能去改變其物質層面的意義,但可以思考,我們的精神產品應該是怎麼樣的?是不是也要出現這種山寨、尷尬、諷刺?中國給世界所呈現的產品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不是中國創造,而是中國製造?現在中國經濟發展了,但我們的精神世界是否真的那樣豐富、對世界有貢獻?我們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藝術家應該在精神產品上面有其責任與態度,應該去創造非山寨的,真正具有世界語言和文化自信的作品,這是李六乙的堅持。而選擇古希臘戲劇來切入,正是溯本歸源、尋找初心的旅程。「我對中國戲劇的現狀是非常悲觀、非常有危機感的。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我們忘記了歷史。」他說,「都在談要國粹,要文化復興,但我們對古典文明、傳統文化實際上是非常有系統地拋棄。我們對歷史已經不了解了。不用說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我們敢面對三十年前嗎?敢面對1949年前嗎?我們已經忘記了。」文明的創造需要歷史的傳襲,當連根都找不到的時候,又談何創造,談何與當今的時代對話?

重新去了解古希臘文明,李六乙希望為中國乃至世界「尋找到破譯當代問題的鑰匙」,更別提古希臘戲劇正體現了戲劇發展初始階段的完整形態,對藝術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寶藏,「編劇技巧、人文關懷、性格描寫、戲劇衝突......所有當代戲劇所缺失的,都能找到答案。」

回到文本本身

然而觸碰經典,始終是機會與挑戰並存;連�荓々T部戲,更讓李六乙大呼「完全是不要命」。要尋找角度,做出不一樣的經典,他認為關鍵在於要展現藝術家本人的戲劇觀念,「改變的要是戲劇的本體」。

「戲劇發展兩千多年,真正的價值在於藝術家的戲劇觀念的建立。近代的,有Peter Brook,有布萊希特,有果托夫斯基。日本有鈴木忠志,中國有林兆華。他們都有自己對待戲劇的一套觀念。我對中國戲劇現狀的悲觀,也在於戲劇從1921年進入中國,到今天已近百年。但這百年間,我們是否建立起自己的戲劇觀?還是說一直在模仿?從現在來看,主要還是模仿。之前林兆華戲劇邀請展,提出『戲劇是什麼?』這個問題。當時造成了很大波動,很多戲劇家對大導表示質疑--你都搞了一輩子的戲劇,還不知道戲劇是什麼?還問這個問題?--他們不知道,他們提這個問題有多荒謬!」

「戲劇人永遠要問,戲劇是什麼。」李六乙說。

在風格和理念的開拓上,他比中國的大多數戲劇導演都走得前,也一直離經叛道。2000年他排曹禺的《原野》,實驗性的處理在當時的中國招來一片謾罵,「當時大江南北,所有中國的戲劇會議首先就是批評李六乙,因為褻瀆了經典,把曹禺給玷污了。」他笑�蚖﹛A「但批評聲越大,我越覺得我成了。要都說好,這事就有問題了。」十多年過去了,當時他用的解構手法成為了現在戲劇界的時髦方式,他卻一轉身,不玩了。

現在的他,從之前的《萬尼亞舅舅》、《櫻桃園》、《推銷員之死》、《小城之春》,到現在的希臘三部曲,都如遊子歸家般重新回到文本,「一字不刪,一點不改」,「絕對在結構和文學上保持他的完整性,但是戲劇的方法要完完全全新的。我個人認為,要對戲劇產生革命性的變化,最關鍵是要解決表演問題。重新回到文本,但改變戲劇的本體,這挑戰很大,但可創造的空間更大。」

以諧劇演繹悲劇

《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對他來說是一個漸進的光譜,一點點推進,逐漸表達出他完整的戲劇理念。《安提戈涅》的希臘元素稍微多一點,展現希臘文化特質,到了《俄狄浦斯王》,外部造型的許多指涉被完全去掉,至於《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看那海報,好像已經和希臘沒有什麼關係了,甚至從原本的悲劇設定變成了「諧劇」的演繹。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是「古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的經典作品,泰坦神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贈予人類,觸怒了宙斯,被釘在高加索的懸崖上,受風吹雨打,更被老鷹每天啄食肝臟。

「以前我們把普羅米修斯的故事當成悲劇,但我從中看到了許多古希臘諧劇的因素。尼采對這個作品,有句話說得挺有意思的--當一個英雄登台的時候,他表現出來各式各樣活蹦亂跳的事情,當這種活靈活現的狀態出現,我們就聽到了笑聲。現在我們對於喜劇概念的理解越來越狹窄,尤其這麼多年進入一種小品的狀態,一種春節晚會的狀態,喜劇的概念就更加庸俗狹窄了。你說,《等待戈多》是悲劇還是喜劇?」

宙斯不殺普羅米修斯是因為唯有他預知自己的命運,一個至高無上的神仍然要靠他人來掌握自己的命運,這何其荒誕?「普羅米修斯對人類的態度,宙斯對普羅米修斯的態度,還有女神們對他的態度,都很荒謬。」李六乙說,這種荒謬使得《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可堪玩味,哪怕台詞一字不改,所呈現出來的樣態都將和以往大相徑庭,而「就是因為不一樣,才有魅力。」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時間:11月11至12日 晚上8時

11月13日 下午3時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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