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香港的舞蹈藝術家和藝術行政人員第一次在Tanzmesse上集體亮相。藝術作品要走向世界,除了品質要過硬外,亦少不了機遇、人脈、資金的加持。而藝術推廣,除了要講求策略,更要懂得遊戲規則。對於當代舞來說,每兩年舉辦一次的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internationale tanzmesse nrw,下簡稱Tanzmesse)是當今世界上最重要的國際當代舞藝術市場之一,每次舉辦都吸引超過50個國家與地區的藝術家、藝術經紀、製作人、藝術節負責人等參加,交流作品之餘亦建立人際網絡,為未來的合作尋求機會。
今年九月初,香港藝術發展局(藝發局)首次率領近60人的代表團奔赴Tanzmesse,展現香港舞蹈的多元活力外,也讓隨行的藝術家、藝術行政人員到這國際藝術市場中試試水溫,為未來香港舞蹈「走出去」尋求機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Janet Sinica攝 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跳出comfort zone
5、6天的行程,除了準備作品《ODDs》在「示範展演」(Open Studio)單元中的亮相,以及自己的現場講解外,還要在一個高度緊湊的環境中抓緊機會與其他藝術家和製作人交流、social,香港舞蹈家林俊浩大呼「好累!」
「我們每個人真的才過了兩天就謝晒!」他笑說,「每天每一個瞬間都要打開自己,都要很集中,很警醒,真的很累,然後還有很多演出看。」
藝術市場這一概念在香港仍未成形,對於香港藝術家來說,熱鬧的Tanzmesse令人興奮、緊張,卻也措手不及。習慣了埋首創作的藝術家們,要走出純粹安靜的小天地,置身於喧鬧的展場中,更要時刻準備展示、推銷自己,這如同一下由象牙塔闖進遵從叢林法則的商業世界,難免有些水土不服。
新約舞流的藝術總監周佩韻抱�荓壑飩R團的目標來到Tanzmesse,雖然出發前已經做了相關準備,初初來到現場時,仍對四周瀰漫的商業氣息不大習慣。「在香港其實我們不是很習慣,大家都很聚焦在作品上,這也令到我去之前有些緊張。說實話,我自己並不是很喜歡藝術這樣買賣的氛圍,但我也很明白這樣的市場對於藝術家特別是年輕的藝術家來說是很好的場合去認識人、找機會。所以我也要去見識一下。」她笑說,在現場看到不少「老手」熟稔地四處周旋、談笑風生,慢慢地自己也放鬆下來,抱�蚞Е蓱M交流的心態去和人聊天,推介香港的舞團和藝術家,幾天下來,收穫也頗豐富。
和周佩韻一樣,林俊浩也不喜歡social,「推銷自己」對他來說並不是一個令人舒服的表述。「但我調整自己的心態,不是從promote自己出發,而是真的去交流、分享想法。這次除了和production house以及festival buyers聊過外,其實更多的是和藝術家交流。現在,其實大家追求的是co-production,或者是collaboration的合作方式,而不是很單一地把一個作品拿去演出。這種交流其實更加深入,也令我更舒服些,不是總想�茩nsell自己。當你做好作品,接觸到別人,自然會有機會。反而太用力地去做可能會有反效果。順其自然,不僅舒服些,還會更open,常常有意外的收穫。」
清晰自我定位
這次,林俊浩帶�荍@品《ODDs》參加「示範展演」環節,這個環節不是正式的演出,而是讓藝術家有機會講解自己的創作理念、展示未完成的作品,或僅僅是闡述一個未來的創作方向。有潛力的作品有可能會獲得製作人或藝術經紀等的青睞,從而得到未來發展的機會。同樣參加此單元的香港藝術家,還有黃靜婷(《人間.獨.白》)和曹德寶(《土炮》)。
光是講解自己的作品,對林俊浩來說就充滿了矛盾的拉鋸。「我們的專長是做作品,而不是presentation。」他感到巨大的壓力,這一次,表演的聚光燈彷彿射到了自己身上。「最大的感受是怎麼去拆解自己做的到底是什麼,還要能用語言表達出來,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衝突,因為跳舞本身就是言語之外的,或者藝術根本是知識之外的,很多是一些感性的、不可言語的東西。它產生出來的化學反應,令到觀眾有所聯結,這很微妙,也很脆弱。但如果要去講出來,就像林懷民老師說過的--文字傷舞。把它講出來其實是破了它。」內心不停拉鋸的他,直到看到不同藝術家的各式各樣的展示,才慢慢清晰自己的目標,「就是讓人認識我的作品,或者我現在的關注點。這次的機會讓別人用不同的方式來認識我--以前都是看我的作品,這次則是聽我自己去講,是很不同的經驗。」
兩年前,林俊浩曾自己去過Tanzmesse,但那次只是派發宣傳品,和今年的參與程度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當置身這個巨大的市場中,不時需要推�茼菑v往前一步去作介紹時,令他反思自己的定位。「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的位置在哪裡?因為當你要去告訴別人你或你的作品是什麼時,就要問自己問得更清楚。」對林俊浩來說,這是自我審視的過程,也是成長的機會。
這個想法和周佩韻不謀而合。帶�蚖R團的宣傳材料前往Tanzmesse的她,覺得這短短幾天的高強度參與對舞團來說絕對是好事。「在香港不停做不停做,不會有時間去想那麼多東西。但這次在出發前就要去想自己的定位是什麼,然後自己想target的是什麼人。」在Tanzmesse,有不少人向她表達合作的意願,「回來jet lag還沒過,已經收到很多email。」但她清楚舞團的定位和目標,所以對藝術節,或者是可以提供空間的合作方會更感興趣。「比如遇到一個芬蘭的藝術節和印度的藝術節,我就會聊得久些,也介紹自己多些。」
她也總結經驗,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去,在去之前就應該做充分的準備,除清楚自己的定位和目標外,還應別出心裁地準備介紹資料和單張。「首先,要真的把名冊(參展的藝術家、經紀公司、藝術節、製作人等)好好分類,如果遇到有些人真的很想見面的可以預先安排。這次一路開始熟悉起來的時候,你會覺得拿到有些卡片,如果還有下一次一定要把握機會把他們約出來聊天。要真的坐下來,深入地去聊,事情才有發展。另外,在介紹資料的準備上要想多一些。現場的資料太多了,實話說我自己都在不停地扔,別說別人了。但如果介紹資料做得漂亮、精簡,給人的第一印象會很深刻,這很重要。這也是要學的。」
觀摩世界潮流
除了在交流中反思自己外,Tanzmesse也是絕佳的機會讓藝術家觀摩、了解世界最新的舞蹈潮流。舞蹈家陳凱帶�荍@品《直線 II》,與楊浩(《直言不諱》)和馮樂恆(《從頭開始》)一起代表香港參加了舞台演出(Performance Programme)單元,將完整的舞台作品呈現給各國的觀眾。
延續《直線I》對人體直線型動作的研究,《直線II》聚焦於四肢與軀幹這五條直線在空間中的延伸,並利用棍子這一道具將線條再拉長。「學習的來源一個是德國的包浩斯藝術,當中就有stick dance,棍子舞蹈。另外就是從中國戲曲中的棍術去研究。」
陳凱早年是上海金星舞蹈團的舞蹈員,後到香港演藝學院學習,之後又獲得亞洲文化協會的獎學金赴紐約深造。「國外的環境和西方人的思維對我有一種刺激,那就是注重邏輯化、數字化,東方人不大做這方面的事情。去美國之前,我的創作還是反映社會與生活的感受比較多,去了之後,就變成抽象的、純粹的,甚至有些學術性的東西,包括現在研究的方向也從那個點出來。」
這次到Tanzmesse,性格偏安靜的他笑說自己不大會說,也不大會social,對推銷自己實在不在行,乾脆把精力放在作品的觀摩上。「能看到世界上很多國家地區正在發生的舞蹈形態,也可以了解到他們的生態。後來乾脆就不去想銷售自己的事情了,而是去了解別人多些,心態反而更平和。」
至於自己作品的演出,上了台就更沒有其他雜念,「上舞台就衝�蚖R蹈去,做好就行。」219個座位的劇場,基本爆滿,觀眾的反響也很不錯。至於是否有被製作人或買手相中,他也不去想那麼多。
也許正如林俊浩所說,這次去Tanzmesse,對作品的成長也好,對拓寬network尋找機會也好,最大的感受是「播種」,「結果未必馬上能見到,有可能兩年後才見到,但藝術就是這樣,需要時間,不能那麼貪心。」而最重要的,「我們總以為播種很簡單,其實播種是要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