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在香港住,起初最讓我不習慣的,就是日日都要重複鎖或者開兩道門。一道是鐵鑄的防盜門,一道是厚重的木門。防盜門是推拉式樣,無論開或者鎖,再怎麼輕手輕腳,也總要弄出很大的響聲。我住的屋苑,一層樓八戶人家,環繞�茪T部電梯。偶然在電梯裡遇到,看到的多半像是返朝九晚五的寫字樓白領,或者就是在港大讀書的學生。我下班歸家大多已是凌晨,於是心中常覺不安:一推一拉之間,鐵門咋咋作響,也不知會否驚擾了鄰人清夢?
小時候住在鄉間,地方開闊,圍�茪@棵幾摟粗的大槐樹,五六戶人家小院柴扉,竹籬笆作牆,住得舒服安穩。一家滷臊子,家家都嗅到肉香。孩子們尤其歡樂,早早就掰好熱饅頭,等�茼Y飯時蘸臊子。隔牆而居幾代人,也會為瑣事拌嘴,也會為齟齬冷臉。但只要是煮好吃食,誰家的孩子都少不了要給留一口。看�茷臚l們不分親疏擠,麻雀一樣擠在一起用熱饅頭蘸臊子,大人們之間隔夜的小摩擦,也就跟�荇曮痡o無跡可尋了。
後來住在廣州,聽聞傳統西關大屋,都配有一種古老的防盜門:趟櫳門,既防盜又通風。好奇心驅使,特意到西關多寶路、逢源路一帶的街巷裡去瞧。很可惜,舊城改造,大部分西關大屋已被拆除,偶然看到幾幢,也早已換成了不鏽鋼的防盜門。輾轉多處之後,才勉強在一棟破敗不堪的大屋前,看到了趟櫳門的真面目。
原來所謂趟櫳門,其實有三道。第一道,是兩扇對開的屏風門,只有半人高,有點像日式酒館門框上懸�茠漕滮馫吤炤E子,只為阻止路人窺探。第二道比較奇特,像是在門框上橫架�茪Q幾根圓木頭,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空隙,大約能塞進一個拳頭。門是左右推拉式的,站在裡頭能看到外面,外面卻很難看進去。嶺南濕熱,想必這第二道門上粗大結實的圓木,便能肩負防盜和通風的職責。第三道門,就是平常所見、兩扇對開的厚實木門。
兩道門我尚且嫌繁瑣,對於三道門的西關大屋,只好敬而遠之。在廣州居住的屋村,一梯兩戶門對門,七八年過去了,彼此連個照面也沒打過。僅有一次夜裡回來晚,才進樓梯間,就聞到燭火味,忽明忽暗的光影搖曳冷寂。等上了樓才發現,對面緊閉的防盜門口,燃�茪@根白蠟燭,蠟燭外面的玻璃罩上,寫�茪j大的一個「奠」字。比鄰而居數載光陰,一道防盜門竟比一彎海峽還要遠。
門上有防盜門,窗戶和陽台上有防盜網,就連搭乘計程車,也常常看見司機坐在一個密織的鐵絲網裡,與前後排的乘客分隔開來。這是無數的士司機,用血淋淋的遭遇,總結出來防身的法子。但每每搭到有鐵絲網的計程車,心裡還是會覺得不舒服,預先被設置為壞人的感覺,總歸不是太好。讀唐史時,發現太宗治下,不過四年時間,東至大海,南至五嶺,夜不閉戶,行旅不賚糧,立刻很羨慕生活在唐朝的人,可以敞開了門戶放心在家裡睡大覺。即便史家言辭有過分溢美之嫌,至少京畿一代百姓所居住的房舍,是不必加裝防盜設施的。
我素來不喜拘束,此前居住的房屋,多年都未曾安裝過防盜門。露台上的大落地玻璃,也沒有加裝防盜閘門。我在露台上種了不少花,坐在屋子裡寫東西或者喝茶,或者發呆,看出去光線充足,視野極好。有朋友來玩,看見了總會好奇地問一句,你怎麼也不裝個防盜門。我自嘲一向自戀,以為家裡最貴重的無非是我本人,既然最貴重的都出門去了,何必費事再多裝一道門。
再說了,家裡又沒有古玩珍寶,又沒有金銀細軟,難不成會有盜賊看中架子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書?
此語娛人娛己,一時傳為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