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上周獨自去長洲徒步,環�荇q上的登山徑,望北帝廟方向前行。正走得累,眼前一大蓬高過人頭的芒草,枝幹窈窕隨風搖曳,映�蚖歲B海面上的落日熔金,和不時掠過的海鷗,頗有幾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蕭瑟之美。後面走過的行人,忍不住驚歎,夕陽下的蘆葦好美啊。
「這不是蘆葦,是芒草,五節芒草。」我有些煞風景地失口應了一句。對方莞爾一笑,點頭示意。看來我的唐突冒失之舉,並未掃了別人的賞秋雅興。
孟子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總有人以為真理在手,動輒喜歡居「師」之尊訓導他人,以彰顯自我博學,這樣的人確有令人厭煩之處。不過,以我淺見,倘若對方理據充足所言不虛,不知者理當謙虛受教。畢竟,各人學識閱歷皆不同,他人肯主動以平生所學指點你一二,感激還來不及,何談厭煩之說。就譬如,我平常對植物有所留意,恰巧識得如何區分蘆葦和芒草,順口說出來並不為炫技,也不為妄自尊大,只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人之常情。閒話不多說,還是說回芒草和蘆葦。
蘆葦和芒草都屬禾本科,植株形態相近,不熟悉的人,自然不容易區分。據我所知,香港的山間濕地,以芒草居多。尤其是大東山一帶,芒草茫茫,隨風波動,光線柔和的時候,絕不會辜負一路崎嶇扛�茬]備來攝影的人。容我掉個書袋,僅就姿態而言,芒草跟蘆葦確有幾分相似。但如果在山坡、路邊、溪流、開闊的山地遇到的,大多都是芒草。因為蘆葦大抵都只生長在江河湖澤、池塘溝渠,還有連片的濕地之中。再有一個簡單的區別之法,蘆葦開花前,花穗呈淡淡的褐色,隨�茠嵺Ёv漸盛放,顏色也跟�蚋酮偵摒晡漲ル捸F芒草的花,遠看�茪]是輕柔似雪,走近了看,會有一層淺淺的黃。
在北方,每到深秋時節,大片大片的蘆葦,被割倒風乾,再經熟練的編織匠人,攤開來剝去殘葉,選出齊整順溜的蘆桿,用篾刀一根根破成篾片。手藝好的匠人,下刀穩準,一根蘆葦桿子,就能劃成五六條,寬窄薄厚均勻。等用石碌碡把淋了水的蘆葦篾片都碾平整了,就可以動手編蘆葦蓆。
小時候很喜歡讀孫犁的小說,覺得用樸實無華、秀雅純淨來形容再貼切不過。至今都還記得《荷花淀》開篇那兩句話:「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涼爽得很,乾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蓆。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茯X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裡跳躍�荂C」
在孫犁的筆下,最好的蘆葦出自白洋淀采蒲台。那裡的蘆葦和那裡的人一樣,有智慧,有大愛,亦有血性。日本侵略者的鋼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們面無懼色,捨了命保護對方,正如蘆葦一般,剛正中有柔韌,詩意裡有堅毅。
小說裡描述的場景,就是在用蘆葦編蓆子。北方人大都睡炕,家家炕上少不了鋪上一領蘆葦編的蓆子。蘆葦不僅拿來編蓆子,蘆葦的桿子用麻線密密結起來,建新屋的時候,苫在檁子上,再塗抹泥灰疊上瓦片,風吹雨打,可以住幾代人都不會屋漏。我小的時候在鄉下,看人家娶親。洞房的屋頂,就是繃一層白生生的蘆葦桿,宣淨齊整。洞房的炕上,一張油光光滑的蘆葦蓆,敞亮明淨。為了讓新人睡得舒服,在新蓆子鋪上炕之前,會用粗瓷的老碗扣在上面,反覆剮蹭,以求把蘆葦蓆上的倒刺打磨乾淨。據說,有心地促狹的人,會故意在蓆子上留一些倒刺,讓享受新婚之夜的人,也嘗一嘗皮肉之苦。
想一下兩個新人炕上互拔蘆葦刺的畫面,倒也不失香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