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網上圖片趙鵬飛
這陣子出門,不管是在公園晨跑,還是出街歎茶,開工開市,滿耳朵裡都是吉祥話。晨跑的老人們互道身體健康,萬事順心;茶樓裡的服務生,開口就是恭喜發財新年快樂;樓下保安室裡的值班大嬸,只要見到住戶出入,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恭喜發財脫口而出,如同掛在樓宇門口的那一串大紅紙剪成的福字,電梯一開一關生風,它們就隨風舞動。
吉祥話從除夕開始,一路說到元宵節,再蔓延到正月底,才肯罷休。這個地球上可能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像我們中國人這樣,把對吉祥如意的嚮往,當成是人生最好的祝福。只是過了元宵節,滿天的吉祥話,會像日漸敗落的年花,漸漸暗淡下去。也到了各路媒體,教市民如何處置家中殘敗年花的時候了。譬如花盆要怎麼回收,年橘摘下來如何醃製,凋謝了花朵的殘株要送到哪裡去。即便如此,這些在整個年節裡負責顏值擔當的年花,終究還是逃脫不了遭人遺棄的厄運。街頭巷尾的垃圾桶裡,胡塞亂堆。廣州如此,香港亦是如此。
說到底,大多數人只是把年花當成是一種植物快餐,不為觀賞只為寓意。桃花可以招來桃花運,又可大展鴻圖,年橘代表大吉大利;牡丹呢,花開富貴;劍蘭呢,節節高節節升;鳳梨是鴻運當頭;百合是百年好合;銀柳是有銀有樓。既然年節已過,日子又要轉入平穩樸素,這些只為討個好彩頭且佔地方的花兒,就要最先被趕出家門了。
其實,真的喜歡植物的人,一點兒也不會輸給喜歡動物的人。一棵小苗,都不捨得糟踐。人常說草木無情。沒有對草木傾注過感情,又如何知道草木無情呢。為何有些花兒在有些人家的院子裡,就能葳蕤生春,庭院芳菲。這不是會不會養花的技術問題,而是肯不肯付出真心的態度問題。街上剛出現植物醫院時,我有許多真心喜歡植物的朋友,為了一棵生病的玫瑰花,會嘗試幾十種醫治的辦法。為種好一株繡球花,會反覆嘗試底肥的酸鹼度。有個朋友為了能讓花兒生長得更好一些,把開發商已經綠化好的院子,重新掘地三尺,竟整整移走了幾大車建築廢料。重新填上塘泥的院子,一年到頭花開四季,惹得芳鄰艷羨不已。羨慕之餘,不少人登門討要花苗,起初,朋友一向慷慨,來者不拒。再後來,她忽然刻意變得吝嗇了起來。
有一日,朋友跟我吐槽。我的鄰居個個都說奇了怪,花在你家就葉肥花大,移植回去了卻都是枝葉枯瘦,還是你會選房子,風水好地氣旺。這哪裡是我家風水好。明知院子裡淺淺一層土壤之下,都是建築廢渣,仍要讓花兒委身於此,口上說愛花的,大抵都是葉公好龍。我認同朋友的觀點。不過,養花弄草,向來都被視作退休的人無所事事了,拿來消磨時間的。有個朋友的上司,偶然到訪她的家中,看到花開如瀑,讚賞之餘,此後便把她工作上所有的失誤,都歸結於醉心花草不務正業,也不知道這是哪裡出來的歪理。
人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是一路奔向終點。誰的生命不是在消磨呢,如果是消磨在自己喜歡的人和事上,一個癡迷園藝的人,一輩子所獲得的芬芳,並不比一個熱愛文字的作家,看到自己寫的書暢銷,遜色分毫。
《紅樓夢》裡有一節,賈芸孝敬了賈寶玉兩盆白海棠。花還沒有賞呢,園子裡的姊妹們,就已經開始錦心繡口,做了許多海棠詩。薛寶釵說,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做。古人的是詩賦也不過都是寄信寓情,要等見了做,如今也沒這些詩了。寶姐姐的一番話,和春節家裡擺年花的道理,頗為相同。我也只好順勢續上兩句:出門遇到吉祥話,腳下踩�蚅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