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參加朋友的婚禮，婚禮上有一幕場景，令我過目不忘。主持人問道︰「在你心目中，愛情是什麼樣子的？」新娘沉思片刻，回答說︰「戀愛的時候，我嚮往童話般的愛情，浪漫而溫馨。現在，我認為愛情的模樣自己知道就行，不用證明給別人看。」話音落下，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經常會想起小區街口賣菜的那對夫妻。最初，女人與前夫在這條街上賣早點、炸油條，起早貪黑，賺錢不多，育有兩個女孩。不久，前夫與附近餐館的女服務員好上了，周圍做生意的都看在眼裡，唯獨女人被蒙在鼓裡。紙裡包不住火，此事被女人發現，她只有兩個字︰離婚。
前夫從出租屋裡搬出去，她獨自撫養兩個孩子，有人給她出主意︰「你才傻呢，讓他撫養孩子多好，這樣負擔太重了！」她拒絕，擲地有聲︰「孩子推給他，就會送回老家，像拉扯小狗子一樣，我接受不了！」就這樣，她轉行擺攤賣菜，早上天不亮就去批發市場進貨，回來後叫醒兩個孩子，再出攤。
後來，她累倒了，打電話把父母從老家叫來。「妮兒，再找個對象吧，一個人太苦了！」母親勸道。起初，她非常倔強，但看着兩個娃娃整天「流浪」，心軟了下來。不久，菜攤上多了個男人，有人買菜問起他是誰，她害羞的說：幫忙的。大家懂事的不再問，「幫忙的」順理成章成了兩個孩子的繼父。
男人比她小幾歲，性格木訥，話語不多，總是低頭幹活，也不太會做生意，凡事還得靠她去張羅。常常是，男人負責照看孩子，女人熱絡地與人搭訕，稱秤、裝袋、找零。
第二年春天，女人的肚子大了起來，男人幹得更賣力了，白天進貨、出攤，晚上找了份看廠子的活兒，賣菜的時候，他的眼睛通紅，充滿血絲，常常多找人錢，女人也不訓他，目光裡盈滿疼惜，想方設法讓他回去多睡一會兒。午後出門，路過菜攤，我看到她守在攤前，老大和老二在太陽光下追逐，嬉戲。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孩，起名叫「盼盼。」從此，她們成為「三朵金花」。「女孩也很好，我喜歡，三個孩子都是寶貝！」不善言辭的男人，笑着說道，臉上飛起幾朵紅暈。
多了一口人，日子過得更緊巴了，生活擔子也就更重了。剛出月子，女人便出來幹活，很是潑辣，一天下來，站得腰酸腿疼，她沒有半句怨言，總是與人有說有笑的。男人抱着老三，哄着她玩，女人在攤前忙得不亦樂乎，菜攤就像她的舞台，也是他們愛情的見證。沒人的時候，女人坐下來，攬過孩子，撩起衣服餵奶水，旁若無人的哼唱起兒歌，男人在一旁望着，眉宇間露出難以形容的幸福。最熱鬧的時候，當屬傍晚時分，收攤前，男人懷裡抱着老三，領着老大、老二，去街上的小店裡買些吃的，兩個孩子邊走邊吃，嘴裡吧嗒吧嗒的，然後與女人匯合，推着三輪車往家的方向走去。
生意愈來愈難做，菜攤也愈擺愈長，冷鮮肉、豆製品、海鮮、雜糧，一應俱全，夏天時也賣冷飲。即便這樣，還是不夠花，老大上小學，老二也到了入學年齡，每天睜開眼全是開支。女人又出去找了份兼職，凌晨四點去，六點鐘回，不耽誤騎車送孩子上學。他們的愛情看上去有些粗鄙，從農村出來，在城市打拚，撫養三個孩子，可以說舉步維艱。可是，他們彼此依賴，彼此信任，用堅強和包容把愛情釀成一罐罐甜蜜，是苦而後甘，愛情的模樣就是生活的本真。今年，他們在小區裡買下一套小型的二手房，老二上學落戶口的事情也終於解決了，女人喜上眉梢。
愛情，說它複雜也複雜，說它簡單也簡單。我的朋友圈裡有這樣一位夫婦。女人高位截癱，只有兩個手指能動，沒上過學，憑借自學，她踏上創作的道路。後來，通過網絡她收穫一份愛情。對方也是殘疾人，眼睛不好，他被她的堅強和才情深深打動，不辭勞苦從內蒙來到安徽，千里赴約，只為愛情。在父母的半信半疑中，他們走進婚姻殿堂。
或許，在常人眼中，貧困的愛情是一種狹窄的選擇，平靜的表面下往往一地雞毛，然而，他們卻處處創造着愛的奇跡。
對她來說，他是她的腿；對他來說，她是他的眼。婚後，他們為了生存四處奔波，而最艱辛的是，他要承擔照料她的重任，洗衣、做飯，吃喝拉撒，像對待一個嬰孩，事無巨細，精心呵護。結婚五周年時，她送給他一份特殊的禮物，一首私人定制的詩詞《訴衷情》，找友人寫好裝裱起來︰「朝朝為妾畫紅妝，病骨沐香湯。不聞窗外寒暑，情韻正悠長。別梓里，是清狂，笑風霜，此心如玉，身老徽州，一諾天荒。」情切切，意濃濃，字裡行間氤氳出她對丈夫的拳拳愛戀和感激之情；「清狂」二字，又點染出一團團永不褪色的癡情，令人不禁濕了眼睛。當晚，待她睡下，他鋪開信紙，提筆寫下愛的告白︰「也許，是我找不到好的語言，來詮釋我對你的愛。我也想用，要死就一定死在你手裡這樣狠的句子，來釋放我對你的熱情......」這就是愛情的模樣︰愛長久，一諾天荒。
後來，我與她成為好友，她經常在網上秀恩愛，晒幸福，一些不起眼的小確幸，甚至有些卑微，卻觸動心靈，讓人久久感動。有個細節，使我感動落淚。她行動不便，如廁、洗浴，上下輪椅，都需要他抱着。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她抱怨，「他差點把我抱丟了」，原來這是一場小「誤會」。「我不是怕摔下來，我就抱着他，冬天穿着棉襖，我就擋着他的視線了，他就使勁把頭往前抬，我心想怎麼回事，我抱着你，你還迴避我，我更抱得緊一點，後來我才發現不對，他是在看路啊。」他的一隻眼睛失明，我能夠想像到，他是如何抱着她，她是怎樣貼着他的臉龐，一步一步，挪動腳步，趔趔趄趄，勇敢向前，直面更加複雜的風雨人生。
她重度殘疾，他成為她的守護天使；她不能自理，他二十四小時照料，走過「七年之癢」，他們依然甜蜜如初。今年他們結婚第八年，她回憶起戀愛時的一件小事。冬天的晚上，他們通過QQ聊天，他開着語音，她為他讀自己寫的藏頭詩︰「影兒為誰瘦，子心癡念沉。傳書倩魚雁，說與心上人。」一天，他的手機壞了，外面大雪封門，他踩着半尺厚的積雪，在很遠的地方找到一家電話亭，打電話問候她的近況。她熱淚盈眶，就要掛斷電話時，他讓她讀詩給他聽，讀到最後一句時，兩人異口同聲地讀了出來，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假如我能站起來，我會天天做你愛吃的飯菜，讓你不再孤單消瘦，一直一直那樣胖胖白白......」她深情地說道。柴米夫妻，相依相伴，他們的感情就像白開水一樣恒久，這樣的愛情就是最美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