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是拍攝於颱風襲擊香港帶來的一次大雨。 作者提供趙鵬飛
頭頂冰花去上學的雲南男孩，在朋友圈裡備受關注。媒體蜂擁而至，趕到了他的家鄉。破敗的房舍，冰冷的教室，長滿了凍瘡的手......孩子生活上的貧苦，激起了眾人的善意。不到一周的時間裡，超過70萬善款，從全國各地湧向了冰花男孩的家鄉。當地數以千計「冰花男孩」的生活，也因此會得到些許改善。
我想起一個朋友，於是發了一條訊息給他，說看到冰花男孩彷彿看到了那時候的你。所有的付出和努力，生活都不會辜負。朋友回覆訊息給我，說也彷彿看到了25年前的自己，並自嘲現在生活好了，可頭上的風霜融化不了了。我覆他，那是生活給你的獎賞。
朋友出生在雲南一個彝族山村，我去過兩次。第一次去是從昆明出發，坐六個小時的巴士到縣城，再搭乘順路的車，到離村莊最近的鄉道，然後徒步往半山的村寨裡走。第二次去，是數年之後，路況有所好轉。朋友的哥哥專門開着新買的汽車，到縣城去接我。車子開到距村口還有半里地的樣子，就沒有可行的路了。
那一次我在村裡住了一個星期。普通平凡的一個彝族村寨，依山的坡地築成梯田，長滿了油菜花和卷煙葉。我在田間閒逛，學會了當地人相互問候的一個慣用語，苦錢。「你最近去哪裡苦錢了？」「現在找個苦錢的活兒不容易......」和「冰花男孩」一樣，當年只有12歲的朋友，頂霜冒寒，日夜苦讀，終於憑藉優異的成績走出了大山。
朋友說，只有光腳走過最冷的路，才會在擁有溫暖的時光裡，享受到內心的平靜和安寧。 有人說梅花香自苦寒來，我不以為然。人在身陷絕境時生發出的勇氣，只源於內心的不肯屈服和肩上不能推卸的責任。苦難絕不是通往幸福路上的必經之橋。任何苦 難 都不 應 該 被 拿來頌揚。因為無論歲月如何浸染，時光如何沉澱，始終都無法撫平坎坷路上，曾經受過的苦。
最近有個朋友邀我逛街，幫他選一套適合相親時穿的衣服。在這之前，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損失大半身家才成功從一段婚姻中走出來的中年男子，應該會無比慶幸正在擁有的自由，和無拘無束享受隨意的芬芳。朋友坦誠相待，說婚介公司已安排了一輪密集的相親對象。我好奇，再次選擇你希望遇到一個怎樣的女生。朋友說，我希望她沒有受過什麼苦。沒有受過苦的女生，通常心思更為單純，更容易營造輕鬆愜意的家庭生活氛圍。
我深以為然。畢竟，沒有人會願意永遠都全副武裝的活着。我有一句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我能吃苦，但是我不吃苦瓜。能吃苦，不是因為享受苦難，而是擁有面對苦難的勇氣和意志。拒絕苦瓜，是因為當幸福可以自我選擇的時候，絕不會自討苦吃。
對於自己是一個積極的人，我深信不疑。熱愛工作，認真生活。不接受苟且，不委屈驕傲的內心。但積極的人並非都信仰樂觀主義。大多時候，他們已經不相信苦盡就會甘來，不相信真的有輪迴。不相信苦難會造就幸福這種騙人的雞湯。他們絕不會在莫可名狀的哀傷裡浪費情緒。遇到熱愛的事情，不顧一切地投入並沉醉其間。
我的一位至親，年輕時才貌出眾，物理尤其是無線電特別好。受出身和成分所限，始終未能進入大學，這成了他一生揮之不去的憾事。即將進入晚年時，他意外失去獨子。痛苦再一次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一圈一圈纏繞在他的脖子上。在無邊的哀傷裡，掙扎了數年之後，他忽然重新振作了起來，不僅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還積極學習新的生活技能，甚至一度計劃想再找人生個孩子。
親人們為他的堅強和樂觀感到欣慰。有一回約他出來吃飯，隔着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羊肉，我卻始終不敢直視他過早衰老的臉。我擔心生活刻在他臉上的真相，會猝不及防地讓我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