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永夏
老友退休後要去上海定居,邀我談談對上海人的看法。我對上海人雖只一知半解,但也樂於回顧一番。這既可助友解惑釋疑,又能慰我他鄉之思,何樂而不為?
對上海人這個特殊群體,歷來名家多有論述。張愛玲曾說:「誰都說上海人壞,可是壞得有分寸。上海人會奉承,會趨炎附勢,會混水裡摸魚,然而,因為他們有處世藝術,他們演得不過火。」(張愛玲:《到底是上海人》)余秋雨也說:「近代以來,上海人一直是中國一個非常特殊的群落......他們有許多心照不宣的生活秩序和內心規範,形成了一整套心理文化方式......」「全國有點離不開上海人,又都討厭�茪W海人。」(余秋雨:《上海人》)易中天則說:「事實上,上海人並不像外地人說的那麼『壞』,那麼讓人『討厭』。那些真正和上海人接觸多、對上海人了解多的人,都會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上海人其實是很好相處的......」(《易中天眼中的上海人》)他們的高論各有所據,但相比較而言,張愛玲有些偏激,余秋雨比較高調,只有易中天說得比較實際。作為一個普通的外地人,我很贊成易中天先生的觀點。因為從我親身經歷的幾件小事中,這也得到了印證。
那還是上世紀60年代末期,我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四川一個縣廣播站工作。當時為建農村廣播網,急需大量廣播器材。但這些器材在當時是緊缺物資,很難買到。於是,站領導便安排我跟一位技術員到上海等地採購廣播器材。那時還不興請客吃飯,但求人辦事,總得意思意思,於是我們便帶了幾包香煙和幾個當地的土產竹簾(一種用細竹篾編製的條幅式的工藝品),準備作求人辦事的「見面禮」......到上海後,我們兩眼茫茫,人生地不熟,很擔心完不成任務回去沒法交差。可是跑了幾家工廠後,我們的擔心很快消失了。我們接觸的幾家工廠的供銷人員,都是那麼彬彬有禮,熱情友善,對我們「下邊來的」外地人不但不刁難,不歧視,而且千方百計幫助解決困難。
尤其令人感動的是,我們所到的每家工廠的辦公室裡,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都壓�荋X張字條,上面寫�荂G「謝絕顧客敬煙!」「不接受顧客禮物!」開始我們以為是做樣子的。但一打交道,還真是這樣。對我們送上的香煙、竹簾,他們都婉言謝絕,然而辦事卻堅持原則,公平認真,對我們邊遠山區來的人特別照顧。那次我們採購了不少廣播器材,沒遞出一支香煙,沒送出一個竹簾,也沒託任何關係。這讓 我 切 實 感 到,上 海 人在廉 潔自 律 和 守 規 矩、講原則、平等公正等方面,比 其 他 地 方 好 得 多。
另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是我目睹耳聞了上海人的「小氣」。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在一家刊物做編輯工作,有一次去北京組稿,在返回濟南的火車上,巧遇上海《少年文藝》的編輯沈碧娟女士。這位老大姐熱情、直爽,也很健談,給我講了不少上海人的生活情況和文壇佳話。在談到她剛採訪的上海作家陳祖芬(當時住在北京)時,她說,這位全國聞名的作家,生活十分儉樸。因為忙於寫作,她經常飯都顧不上做,只靠麵包、方便麵充飢。那天去看她時,她正伏案寫作,地上滿是還未來得及打掃的麵包紙......說到這裡,我隨口插問了一句:「許多外地人都說上海人小氣,不知您怎麼看?」她聽了微微一笑,坦誠地答道:「比起一些外地人來,上海人確實比較『小氣』。比如,生活中,上海人不喜歡大請客,不喜歡酒山肉海地大吃大喝;平時吃飯也比較節儉,吃剩的飯菜不肯隨便倒掉,總是留到下頓再吃;對買來的青菜,也能物盡其用,剩下幾個菜葉、幾個毛豆角,也能做一碗味道鮮美的青菜湯......這些,我認為都是上海人身上的優點,是值得誇耀的美德。如果這也叫『小氣』,我看這樣的『小氣』值得大加發揚......」沈編輯的一席話,說得我口服心服。從此我對上海人的「小氣」,也有了新的認識。
車快到濟南時,沈編輯要下車去看望幾位濟南的朋友。整理行李時,她順手把一點吃剩的飯菜仔細包好,放進包裡。她說這些飯菜丟了可惜,要留到下頓再吃......我看了又感到心裡一熱。啊,帶�茬捅熙捄璅鴘B友家做客,誰人見過?又有幾人能做到?這種一以貫之的勤儉節約精神,怎能不令人由衷欽佩?
當然,外地人「討厭」上海人,也並非全無道理。在有些文化程度較低的上海人身上,確實存在一些令人討厭的毛病,如盲目自負、自傲、排外,看不起外地人等,都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特別是有些商店、娛樂場所的營業員、售票員等,服務態度差,對顧客常「看人下菜碟」。對會說上海話的本地人,尤其有點身份的人,他們謙恭有加,服務熱情周到;而對外地人,特別是操�茪閮奶g語的農村人,他們會立即變臉,「晴轉多雲」,態度生硬冷漠,服務頗不耐煩。這樣的「特殊禮遇」,我曾不止一次地遇到過。而令我感觸最深的,還是那次去看樣板戲《海港》的遭遇。
上世紀70年代初,我在一家地處山東的上海大企業做宣傳工作。有一次到上海出差,上海辦事處的領導為慰勞我們幾個遠道而來的「山東人」,特意打發一個辦事員帶我們去看樣板戲《海港》。我們高高興興地來到一家大劇院門口,等那個辦事員去買票。那個辦事員是地道的上海人,言談中常流露出「阿拉上海人」的優越感。他在窗口用上海話跟售票員咕噥了幾句,意思是山東來的人要看樣板戲。售票員一聽來者是山東人,便拒絕賣給我們戲票。這辦事員不但不據理力爭,反而幸災樂禍地對我們說:售票員說了,你們山東也有樣板戲《奇襲白虎團》,為何不到上海來演?你們要看樣板戲,就回山東去看吧,我們的票只賣給上海人......我們聽了這無知而又無理的昏話,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覺得這幫上海小市民的思想境界實在太低了。他們也不想想,他們是誰?我們又是誰?我們如果有權決定樣板戲到哪裡演出,還用得�荍銗L們買票看戲嗎?
最後,我以自己的切身體會告誡我那位老友:上海人,遠不是通過他人之口的幾句傳言,或短期接觸的一點印象,所得知的那種樣子。「在他們身上,不但融合�荌虓~社會的精明、理性,還保留�茪今堣憭う瑰u雅、仁義。」(易中天語)儘管他們身上還有某些缺點,但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還是很多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