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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 農場的月光

2018-12-06

付秀宏

有好些年頭了,沒聽過來人說起墾區場隊的往昔歲月,今天聽茼悕角鱆熔`情回憶,我落淚了。岳父一家從三百多里外的盧龍縣來到柏各莊農場,也就是今天的唐山市曹妃甸區,已經六十年了。回想起剛剛建場的1958年,84歲的老岳父感慨良多。

1956年,唐山地區柏各莊農場籌建,1957年開始挖稻田支渠、斗渠和農渠,因柏各莊農場所在區域人煙稀少,自1957年開始的兩三年之內,河北省從唐山地區豐南、灤縣、昌黎、樂亭及秦皇島地區撫寧、盧龍等縣,抽調18歲至40歲的青壯年到柏各莊農場開挖河渠,引灤河水屯田種水稻。

柏各莊農場所在區域,本是一片灘塗荒蠻之地,生活條件十分艱苦。1958年3月,農場從盧龍縣徵調320名適齡青壯年民工,徵調方式並非指派而是抓鬮,當時岳父在陳官屯鄉某大隊當會計,並不在徵調之列,而大隊書記的兒子恰好把鬮抓到了手。後來,大隊書記找到岳父,說他的兒子瘦弱,恐難幹重體力活,希望岳父頂替他的兒子。

岳父回到家和岳母前思後想,幾經商量,最終決定去農場當挖河民工。1958年3月中旬到5月1日前,在這近一半個月的時間裡,岳父體驗到最艱苦的創業生活。

工地方圓幾十里都是鹽鹼荒灘,沒有淡水喝,全靠遠在二十多里外的杜林莊丁鳳珍老鄉每天趕茪車用水箱送水,這水是從杜林莊舀取的露天坑水,用來做粥、放青菜湯。駐地的伙食員每天給民工們煮高粱米粥,成為民工們攝取水分的唯一來源。大家吃的主食是玉米麵和白薯麵兩混合的窩頭,一個星期改善一次生活,才吃到一次白麵饅頭。

岳父說,他們從早起上工到晚上收工,用大筐抬土,因工期非常緊,中午就在工地上吃。勞累一天回到駐地,晚間從蓆子棚鑽出來透透氣,看蚢A場的月亮,岳父湧起一股「月是故鄉明」的複雜情緒。

想茼菑v從盧龍老家坐馬車,到九龍山轉乘火車,在唐山站下火車,再坐上解放汽車到曾家灣下車,然後從曾家灣徒步幾十里來到零點工地,岳父的眼睛濕了。雖身下鋪的是黃蓿秸子,頭上是用竹竿架起的兩層葦蓆,早春灘塗夜晚寒冷,大家幾乎都和衣而睡;但岳父心裡感嘆,這如鐵一樣的生活,需要用肩膀扛起--磨礪的華光和青春的憂傷。經歷了這樣的生活,什麼困苦都不在話下。岳父回憶道:「那一個半月的苦,現在想起還會落淚。我始終穿茪@個薄棉襖,夜間睡覺也不脫,棉襖的肩膀和後背泛起一圈圈的鹽漬,一層摞一層,因為抬筐,右肩磨出的血泡和棉襖黏在一起,晚上睡覺時,恐怕同伴壓到自己的棉襖,因稍有姿勢調整,就會拉扯到磨破的傷口,一陣陣鑽心的痛啊。後來,我的右肩被扁擔壓出的一大片血繭形成了,這樣習以為常,有了耐受,身體反倒適應了。」

最終,岳父在農場建設中扎下了根。一個半月挖河完工後,大部分民工回到了盧龍老家,只有大約十五六個人加入了新組建的農場,又過了兩年,真正堅持下來的就十來個人,其中就有岳父。

農場種稻子要引水灌溉,當時岳父被分配在五農場一隊當放水員,因膽子大,安排活兒時,他要求幹夜晚也要到野地巡視的放水的活兒,不少人懼怕夜晚到野地巡視,因為田間地頭有不少墳圈子,每晚都要到實地察看水情。

相對來說,當放水員比抬大筐要輕鬆許多。到1958年的10月份,稻子成熟時,岳父再次主動請纓,去一隊畜牧組當馬車伕運稻子。他先後在五場一隊、七隊趕過馬車。

農場的月亮,在岳父心中很大很圓,那時趕馬車要經常貪晚,會不斷湧起這種感觸。這裡雖然遠離盧龍,但在盈盈月光之下,岳父心中滿是辛苦與踏實。後來,岳母也來到了農場,在這裡安下家,農場的月光透過簡易房子的窗戶填滿了屋子,生下我的妻子,他們一家人枕茬o一屋潔淨的月光入眠,感到一種寧靜,也感到一種幸福。

這個時候,滿滿一院子的瑩潔,銀輝遍灑,皎潔如水。在如此鮮活的月光裡,岳父又想起1958年春天挖河抬筐的事情,那刻骨銘心的一個半月裡的細節。

那時,對於零點二排幹渠的活兒,農場要求民工們從寬35米的渠底把泥土一筐筐抬出來,因為盧龍人帶來的工具是平鍬,沒有鬥鍬好用,他們帶來的扁擔幾乎都是2米左右的長扁擔,沒有1米多的短扁擔,抬泥土時不能橫茤鵅A只能一前一後從河底順茼V上走,每次上上下下要走二三十米。即便如此,從盧龍老家來的320人,按高矮比例兩人結成一組,下大力苦幹再苦幹。

但在這如水的夜晚,岳父心中陡升起一種無法言表的溫暖和酸澀,岳父畢竟在農場落戶了,成為農場的正式工人,享受蚢A場給予的福蔭,可有很多曾經在農場流過汗的盧龍人離開了這裡,他們只是過客。農場的月亮裡,彷彿閃動茪@個個曾經在一起吃住的家鄉民工的影子。

農場的月光一望無盡,因地處渤海海邊,沒有山和太多的樹,天地非常廓遠,仰望茬o輪來自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明月,岳父的思緒如同生了翅膀,愈飛愈遠。在這樣的月光下,岳父趕荌豕恣A行走在農場的田疇、土路上,看荌秈a在幽藍天空的月亮如此端莊大氣,浩茫的光輝綿綿不絕,不見邊際。在月亮強大的氣場下,星星失色,螢火無光,我也彷彿看見了農場建設者們的身影在鹽鹼地上奔跑,即便有人倒下或離開,還會有更多的人在奔跑。他們始終奔跑在這片飽滿、深情的月光之下;寒來暑往,月光都注視茈L們。同樣,我在這片月光下的農場土地上長大,甩不開父輩們的足跡,在農場的月輝浸染中,隨手一抓便是滿滿一把鄉情。來到零點大橋二排幹渠,我聽茩概j楊樹的「沙沙」聲音,彷彿聽到當年岳父所在民工隊時高時低的交談聲。

真的,如果你用心聽,會在農場的月光中聽到這種聲音,農場的月光如水般柔和,似母親般博大包容,這裡充盈茈t一個時代盛大的輝光,這種輝光一直連通荍畯怐漱漱腄A成為中國夢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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