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星
管理着全鎮兒童的體檢，難免會接到某些家長的陌生號碼。雖說有些是保險、廣告、宣傳啥的「騷擾」電話，為了不錯過相關諮詢，我一般都接。
剛忙完，又接到一個陌生來電。對方稱呼我表弟，然後掛斷。一會兒又撥過來。打電話的人解釋幾遍我才弄明白，他是我一位沒啥來往的遠親表哥，正和我小舅在一起。小舅摔傷了，讓我想辦法送醫院。摔傷的位置，在昌里路口，離昌里路口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就是一家鄉鎮醫院。
在電話中，小舅說鼻子裡嘴裡都在流血，摔倒後啥都不知道了，才清醒，要去醫院。去縣醫院四十幾里，到我們醫院也二十多里。我催他，就近先到銅石鎮醫院檢查，我隨後趕過去。準備請假時，發現車開不出。那天是鎮上的大集，病人的車輛本來就多，加上偷偷放車的，很多車被堵在院子裡，根本沒法動彈。
小姨給我打來電話，她有事走不開，讓我想辦法送小舅就醫。本就着急，又接到電話頓時就惱火起來，我告訴小姨車被堵在院子裡，讓小舅先去銅石鎮醫院檢查。然後給小舅打電話，知他到鎮醫院了，已經沖洗包紮。醫院的大夫，雖不認識，畢竟是同行，我與對方通了個電話。外科大夫說，小舅不願意做檢查，不配合。
因咽喉炎和胃炎，吃藥不見效，我已經輸液三天。下午下班前，又一次胃疼，實在沒心情驅車去看望小舅。除了面部有傷，他並無別的大礙，也未住院。再次通話得知，小舅喝了不少酒，還藏着掖着不讓表哥說。估計，是喝得太多了，才一頭栽倒在地上摔傷的。母親在我家一個多月了，聽我提起這事，氣得連連責備。「可能是又有幾個錢了吧！使勁喝！」後來聽說，那晚，母親氣得一宿沒睡。
關於小舅，我是有些怨言的。只是作為晚輩，一直忍而不發。他經常一有不適就來我們單位，表妹有時身體不適，他也來我們醫院。來了，就需要我和妻子照顧，吃吃喝喝是一碼事，不聽勸才是真正讓人頭疼的。
他饞酒，一頓不喝都不行。喝起酒來，若有人陪着，兩三個小時喝不完。以前勸他，還承諾少喝。後來再勸他，直接回：戒不了，成癮了，沒法戒。在此之前的兩個多月，我去上班時，見小舅蹲在科室樓下等我。見到我，他說咳嗽得厲害，想在我們醫院輸液治療。我帶他拍片，影像科大夫讓我勸他轉院。肺部CT顯示，情況不妙。當晚，我開車把他送到縣醫院。縣醫院的大夫直接跟他談話，肺部CT顯示情況嚴重，診斷很明確，得戒煙戒酒，還需要住院治療一到兩個月，費用大概一個月一萬多元。
沉默半晌，小舅說回家考慮考慮再說。於是，隨我上車，離開醫院。他沒有多少錢，恐怕整個家底子全拿出來也沒二、三千元。一路上，我在想，如果不幫他，他的病怎麼治？如果幫他，煙酒不斷，效果又咋樣？回到家，我跟母親商量，要不跟幾家親戚打個招呼，看看能否幫幫小舅。我家拿了兩千元，小姨家拿了兩千元，先由小姨出面送去。雖沒親去，電話中我一再勸告他，一定戒酒戒煙。後來，大概一個月後，四姨又給小舅送去兩千元錢。這些錢，都是讓他輸液或買藥的。但是，手上一有錢，他就開始喝酒。若不是喝了太多酒，是不可能一頭栽倒的。
酒後出事，幾年前有過一次重的。一天下午，下班回到家，就接到表哥電話，小舅酒後摔到碎酒瓶上，把髕骨韌帶割傷了，已到我們醫院。沒轍，我只好急忙回單位，去找外科大夫給小舅做手術。因為麻藥過後的疼痛難忍，小舅發誓說以後再也不喝酒了，一輩子不再喝酒。可出院後不到兩個月，他就又開始喝了。
大概是前年，表妹發高燒，小舅連夜趕到我家。吃過了退燒藥，體溫有所下降。他便在我家喝起酒來。直至喝到第四杯，表妹又開始高燒。小舅讓我背表妹去醫院，稱自己喝多了走不動。等我心急火燎忙完，小妹輸上液體，體溫也降下來了，他才慢吞吞趕到病房。小舅一米八多的個頭，身材算得上高大魁梧，就是不太願意幹出力的活。身在農村，農活能不幹就不幹。只要有小酒喝着，天天不出門都行。
姥姥在時，沾了姥姥的光，他家的農活，都是父母和幾個姨家幫忙幹。有時還是帶着飯菜去。姥姥去世後，小舅家的農活，就只能靠他自己打理了。父母和幾個姨、姨父，年齡都比小舅大得多，都六七十歲的人了，還怎去幫他。因為喝酒，因為不肯幹活，妗子經常與他吵架，吵着吵着，矛盾就來了。小舅非跟妗子離婚。我曾多次勸他，小舅總是有十足的離婚理由，誰都攔不住。妗子被他攆走後，沒人再管他，有酒有閒有醉的日子，令他舒服了許多。
那次給小舅拿錢，父親生氣說，一次挑百多斤桃，才能賣幾百塊錢。年齡大了，上山下山的，一天賣不了幾趟。兩千塊錢，得忙活半個多月。給他錢，他又不聽勸，不想着過日子，哪有那麼多的閒錢扔啊！誰家掙錢容易！每次，只要小舅找我或打電話，都是需要幫忙的。在讓我幫忙前，從來不問忙不忙，或者方不方便。還有些時候，電話也不打一個，直接在單位的科室門口等我，不管什麼時間困不困難，反正是得幫他。
姥姥在時，心臟不好，需要常吃保心丸和救心丸，價格不菲。我在醫院工作，小舅總給我打電話拿藥。有時說給錢，有時不說，但都無須計較，我一般也不要。姥姥有病吃藥，我花錢似乎並沒啥不妥的。
只是，居家過日子，誰家沒有自己的事？哪家沒有困難？小舅自己不努力，老是怨天尤人，一有事情就找親戚幫忙，時間久了，只能把親戚關係都搞砸。尤其在自身健康方面，一旦出了問題，誰都幫不了，只能是自己扛。姥爺、姥姥都去世了，小舅沒有老人需要贍養，可還有一個女兒，才十幾歲。但從他身上，一點都看不出要好好撫養孩子應該有的態度。一年到頭，只有實在沒錢了，才肯出門打工或賣些冰糖葫蘆掙點錢，掙個萬兒八千的，就回到村裡，頓頓小酒喝着，無所事事。為了喝酒，連醫療保險，連孩子的學費，都能省則省。
人窮，並不可怕，誰也不應該看不起窮人。有窮親戚，也不該瞧不起。可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助後，依然不思進取的窮親戚，或者朋友，或者夫妻，關係怎能長久！
半醉之後，小舅常跟我提，要把家裡的房舍賣掉，要把姥姥留下的宅子賣掉，我當然不贊同。可是，這些是他的財產，作為眾多侄子、外甥中的一個，我只能勸勸，沒資格管，也管不了。凡事，任由他吧，真扶不起來時，只好不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