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唐懷瑟》。攝影:Tom Schulze 香港藝術節供圖大約在25年前,區域市政局的一位副署長,曾提議我做代理人,邀請我工作過三個演出季的薩爾斯堡歌劇院,來沙田大會堂演出一齣華格納的歌劇。她說:「不如就做《唐懷瑟》啦,三場(上座率)一定無問題!」開出的經費是一百萬港幣。我一算,只夠請歌唱家與合唱團和三管制樂隊共百餘人住三晚酒店和來回機票,硬�蚗Y皮和一向不苟言笑的薩堡行政總監迪特瑪先生接洽,他在電話那頭笑�蚢鴽琱洢媊部G「哎呀威廉!這樣的報價您(他故意用了德文的Sie)可以邀請東歐任何一間歌劇院到遠東去義演了!」末了他不屑地加了句:「只是我不保證他們對華格納的誤解去到哪裡!」
彈指一揮間,《唐懷瑟》終於於今年在香港藝術節上演,而且恰巧來自前東歐陣營的萊比錫,說起來萊比錫雖是華格納出生的地方,但先知在故鄉是從來被人輕視的,這座城市至今沒有出過一位著名的華格納音樂的指揮家、歌唱家,甚至一套歷史性的錄音。影響這座城市更多的是睿智的巴赫和輕鬆的孟德爾遜。
果然,序曲一開始,我聽到的是指揮伍爾夫·舒爾瑪先生一種文質彬彬的自律甚明的樂聲,而華格納給大提琴組的第二主題,充滿了被壓迫者的反抗精神,以及革命運動風起雲湧的強勁號召(使他成為了多少代青年人的偶像!),在這裡暫時被不留痕跡地掩蓋了。隨�虒麂切n的嘹亮齊奏,那個騎兵衝擊的動機暗示了革命高潮的即將到來,最後在燦爛輝煌的頌歌中,展現一種阿波羅風的金黃與蔚藍的古希臘光彩,忽然銜接到一群海妖的嫵媚歌聲中。如果說,指揮還多少保留了一些華格納譜寫的色彩,那麼導演的誤解或低能,真的教人兩眼發黑--因為舞台上,真的只披掛�荈瞼G乎的松樹枝,然後是幽靈般的一位半老徐娘在松枝間流離浪蕩......海妖們攝魂勾魄的浪叫聲和這一台垂滿松枝的舞台是格格不入的,不明就裡的觀眾見此會以為是華格納編曲的不智,卻不知這是導演的任意胡來。
如果是根據原作的改頭換面,只要不違背音樂上的戲劇性,即使是把韓德爾的《凱撒大帝》改為美國政要到訪埃及也是無傷大雅的,至於像把華格納的《指環》三部曲改到工業革命的熊熊爐火的背景前那更是神來之筆了。但最糟的是,這樣南歐莊園裡的陰柔松枝與庭院,與《唐懷瑟》的陽剛激揚南轅北轍。尤其是這台戲中的唐懷瑟一登場,他的扮相同樣陰柔白皙,像道友多過像個正常人,這與華格納原本的人設--一個歌藝超群、傲視群雄的遊吟詩人相距極遠。更有甚者的是,讓這群原本是賽詩比歌的貴族青年,一齊脫光上衣塗抹鮮血在台上亂竄亂叫,猶如一群發狂的野豬,而這時他們的唱詞卻是「不知伊麗莎白因何疏遠了他們」,場面滑稽透頂,且與音樂相悖。
第二幕開始,才是此劇真正意義上的展開。伊麗莎白登場時的詠歎調,大開大合地到達此劇聲樂上的第一個高潮。而原本歌聲洪亮且用詞華麗滔滔的唐懷瑟,再次以抒情陰柔的嗓音唱�茩^雄主義的另類表達。導演卡歷圖.彼耶多先生和戲劇顧問基.祖德爾先生在場刊上發表了他們對《唐懷瑟》歌劇一些複雜而玄妙的演繹理論,但縱觀全劇,他們恰恰不幸地完全弱化了華格納的戲劇矛盾,甚至徹底篡改了此部「拯救性歌劇」的核心主題!幸虧指揮家先生把握住了音樂上的戲劇效果,且愈指愈勇,在第三幕的結束部終於忠實還原了華格納總譜所展現的巨大魅力,使觀眾得到了一次相當震撼且滿意的聽覺經歷。
但在舞台上,一片混沌如同一大堆無處置放的垃圾充斥眼前:原本玉潔冰清的貴族少女伊麗莎白,因忠實於愛情而日夜向天主祈禱,請求赦免墮入罪途的唐懷瑟,因此心力交瘁而魂歸天國,在此台上卻化身為一位中年婦女,身形矮小,毫無獨特氣質,可作路人甲觀之,但她唱功尚可,可略為加分。妖嬈的維納斯穿一身黑色短打,如一棄婦勝於路人乙之流。男主角唐懷瑟起初蒼白無力,做了屠狗輩之後,益發地破罐子破摔,把第三幕那瑰麗雄奇的「羅馬敘述曲」唱得如同不服輸的賭徒的癲癇發作。更可歎的是,華格納用一群兒童合唱團,在結尾運送來教宗的那根權杖--木柄上竟抽出了嫩芽,象徵唐懷瑟的罪行得大愛赦免--整個場面被導演刪除了!我於是想起迪特瑪先生當年擔心的那句話,不由輕輕一笑。
文:蕭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