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無錫的夏天有道盛景，就是陽山水蜜桃。從遠處望去，到處都是白裡透紅的大桃子，讓人一下就覺得很爽，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吃。其中有個品種最有名，叫湖景蜜露，一聽就像個王者。後來證明果不其然，這種桃子號稱水蜜桃界的愛馬仕。特點就是更甜，水分更多。價格嘛，自然也更貴，一個要20多塊。上周末，一位無錫的老友寄來一盒湖景，臨了還不忘囑咐一句：「一定要等熟透啊，皮揭掉以後更好吃。」
沒過幾天，我家附近也開始賣陽山水蜜桃，比別的桃子貴三分之一，而且還是差一等的白鳳。可見陽山水蜜桃的美名至少直接反映在價格上。這表明了一種商品分類學，體現了以陽山為中心的一條價值鄙視鏈。陽山的比別處貴，有名的比沒名的貴，超市裡的比路邊的貴。
在商業的世界，這就是品牌效應，是全世界商品孜孜以求的東西。有了品牌，價格自然就上去了。除了真材實料，品牌還多了各種附加值。最後，所有的一切都用來滿足人類拜物教的虛榮心。其實塑造品牌不難，就是用各種修辭凸顯物品的獨一無二。比如一提起陽山水蜜桃，就要讓人想到31度的氣溫，和億萬年的火山灰地質，這會讓桃子既有剛剛好的成熟度，又有豐富的礦物質。
品質的獨一無二往往還有遵守物以稀為貴的定律。所以，一種桃子要分幾個品種，品種還要再分產地，數量自然就少了。而且，還得再細分出大小。比如，能在個頭中等的湖景蜜露裡遇到大桃，就很厲害。忽然想起《西遊記》裡孫悟空吃蟠桃，先把最大的全咬一口，搞得王母的蟠桃盛會只剩些上不得枱面的小桃。
在成熟的資本主義世界，大即是好的標準變成了合適就好。在法國讀書那幾年，我曾經去農場打過暑假工。那地方是個山區，叫做Tain，在里昂旁邊。滿山遍野的都是水果。桃子摘下來擺箱的時候，一天沒說話的老闆忽然跑過來說：「中等桃都擺在盒子裡，大的小的統統扔到一邊的框子。」後來才知道，水果商只定了中等桃，因為大了一頓吃不了，小了又不好看。所以他們只能和爛了的桃子一樣，被發配去做果醬。
這是一種水果譜系學，判斷貴賤的思路有一套先入為主的價值標準。以最高等級的知名鮮果開始，到達果醬或果汁。在最高等級的頂端，要麼崇尚東方的以大為尊，這是排場，是面子。要麼像西方人一樣，以人一餐的最佳劑量作為判斷標準，這是商業偽裝的人本主義，顯示體貼與關懷，並以對人的這種關懷，創造一套有跡可循的秩序。這個秩序當然可以稱之為桃子的文化。但文化的不見得就是好的。其實桃子就是桃子，大的小的，甜的不甜的，本質上都屬自然。只有當它被出售的時候，才有了三六九等。而分級這回事，如果我們將它普遍化，會發現它無處不在。回頭想想，這是文化最可商榷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