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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語背後】四餘之樂

2019-10-15

江 鄰

蘇東坡有詩云:「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餘。」詩人把國計民生、經天緯地放在一邊,視酒足飯飽、酣然入夢為真事業,顯然是一種調侃之語。儒生向來以「修齊治平」為追求,這種話要麼是懷才不遇時的自嘲,要麼是言不由衷。但詩中樂三餘、讀閒書的雅趣,想必是真的。

所謂三餘,即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時之餘。這是三國時有「儒宗」之稱的董遇講的,意思是叫人珍惜光陰,利用一切空餘時間來讀書。

我借題發揮,在三餘之外加上一餘:詩文者公務之餘。享受這四餘之樂,是我駐港期間的難得體驗,再加上一段有趣的故事,倒也不辜負「此生有味」四個字。

寫詩作文,很多人都有這個愛好。但要有所積累,還需某種契機。記得是2008年中秋夜,幾個同事相約,在赤柱海天徑一朋友處飲酒賞月。海霧蒼茫,朗月半掩,山風習習,喚起了大家的興致。忘了是誰起的頭,大夥兒飲酒行令,吟詩作對,一時間好不熱鬧。不知不覺午夜已過,大家意猶未盡,相約今後把詩情文意記錄下來,相互唱和。以此為由頭,成就了隨後一段頗有意思的日子。

最常見的情況是隨機唱和。某個人有感而發,寫了首詩或填了個詞,用手機或電郵發給大家,感興趣的就會和上一首,或者發表幾句評論。寫者隨興而作,讀者會心一笑。雖然寫作是非常私人的事,但唱和之間,時有高山流水之意,靈犀一點,回味無窮。

另一種形式是圍繞某個主題創作。印象比較深的有那麼三四次。一次是到長洲島品酒聯詩,吟詠滄桑伶仃洋。一次是有人出差北京和武漢,正逢全年月亮最圓最大的日子,相約北京、武漢、香港三地賞月,描寫各地月色。一次是看電影《畫皮》,分頭寫自己的感想。還有一次是紀念海天徑聚會。這就產生了一批風格各異的主題作品,有寫詩填詞,有散文隨筆,有做長短句,或詼諧,或嚴肅,或淡然,引發諸多真性情、真智慧,妙趣橫生。

還有一種比較有意思的遊戲,是作藏頭詩。這個就更隨意了,任取一個場景或一句話,以之為藏頭,聯詩應和。這樣的詩自然是不講平仄的,也不追求微言大義。越是刁鑽古怪,越有意外之樂。

在一次聚會上有人笑談,現在誇女孩子,絕不能誇她善良。最好是說漂亮,不然說有風度,再不然說氣質好,最不濟也要說她有才華。只有當這些詞都實在說不出口時,才誇她善良,說善良等於就是罵她了。於是,大家以「絕不善良」作藏頭,做了多首趣作。我有一首是這樣寫的,既合藏頭的要求,又含當場三位女士的名字:

絕色從來招天妒

不論美珂還靈玉

善哉一泓深秋水

良辰何必歎朝露

另有一次在東莞聚會,時逢深秋。晚宴很盡興,酒酣耳熱之際,人人面若桃花。有人提議,現在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何妨參照反季蔬菜之意,以「反季桃花」作藏頭詩。我隨即成了兩首,其中一首獲得認可:

反作正時正亦反

季風微醺繞頭轉

桃紅李白未必春

花開時節在東莞

更有趣的是以人名作藏頭,由於一些姓氏很難組詞,聯詩的難度大大增加。正因其難,而樂此不疲,一旦做成,別有妙趣,頗似李清照「險韻詩成,扶頭酒醒」的快感。這類詩挺多,但涉及人名,就不便引用了。

繁忙的工作之餘,這種唱和是很有意思的。古人說,詩言志。流沙河認為,詩言志的「志」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志向」或「願望」,而是「記錄」,相當於地方志的「志」。他在晚年甚至把《詩經》裡的每一首詩都做了現場復原。我沒讀過流沙河這部著作,但對他的觀點很是認同。至少我們這種唱和,往往都是有事件背景的。

把日常有趣的事件特別是其間的感悟記錄下來,娛己娛人。意趣相投者相互切磋,遣詞造句,推敲琢磨,性情為之陶冶,智慧為之凝練,乃至憂樂與共,拓展了一塊新的交往空間。一些工作的壓力、生活的單調和人際的煩惱,無意中得到化解,心地變得清淨。

大家深以為然,樂在其中而不覺時光飛逝。2008年轉眼就過去了。新年將至,我們中一位積極分子倡議,以紀念海天徑聚會為題,把自己對流年的感悟寫下來。大家都寫了,我作的是一首自由體的小詩:

以海天為起點

心路能不遼闊嗎

以明月作犧牲

靈魂能不通達嗎

登高臨水

無意喚醒詩情

三地共約

有心採擷雅興

人生百年堪憶處

三五知己談笑間

生活這把琴

各撥各的弦

為我們這個小群組命名的事,也被提了出來。有說「海天詩社」的,有說「明月俱樂部」的,有說「香江筆會」的。但出於種種考慮,命名的事終究沒有做。

誰曾想,這份雅聚之緣卻不意間開始淡了。從2009年4月起,陸續有人調離香港。十年時間匆匆過去,香江兩岸,就剩我孑然一身了。昔日文友,天各一方。聯繫倒是沒有斷,偶爾也有詩文往來,不過再也形不成唱和之勢。

思及昔日點點滴滴,每每感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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