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香港和內地疫情緩和勢頭逐步趨同,雙向解封的曙光漸現。此刻,回看漫長的居家抗疫歲月,沉澱在許多人記憶中的場景,有彷徨、焦慮、揪心,更多的是長時間宅家的難得體驗。
在平常最為珍貴的時間、最為匆忙的腳步、最為難得的團聚面前,人人都成了暴發戶。沒有了朝九晚五的催促,沒有了半推半就的應酬,也沒有了故作忙碌的敷衍,卸掉妝容的人生,真實到不願意攬鏡。好似退潮之後大海忘記漲潮的海灘,沙灘裸露,亂石嶙峋。密佈的藤壺裡積溺的海水,在高溫的蒸騰之下,釋放出濃郁的腥臭味,難聞到要屏住呼吸。白色細密花紋的貝殼,隨意散落,陽光之下,熠熠閃光,由此生發出的閒適感撲面而來,如沐春風。
人的適應性遠遠超出自我預期。睡到自然醒後,修煉廚藝、挑戰舞姿、客廳跑步、隔窗對酌,新的生活習慣開始養成。性格中的優缺點,在狹隘空間和無盡時間的雙重逼迫下,空前集中地顯露出來。婚姻是最好的試紙。疫情緩和之後,各地預約結婚和預約離婚熱線不約而同地爆滿,便是佐證。
很多人發出感慨,疫情之下,2020年春天所經所見所聞,超過了此前閱歷的總和。人生百年,歲月靜好的平淡生活,更多是一種幻象。1956年,已92歲高齡的齊白石,被世界和平理事會授予「國際和平獎章」。在獲獎典禮上,這位跨越兩個世紀歷經清朝、民國、新中國的畫壇巨匠,說了一段看似平淡實為深刻的話。他說,我畫了一輩子的花草和蟲魚,到了90多歲才明白,我畫的原來是和平。
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一生能醉心花草蟲魚,沉浸田園牧歌,是需要一個風淡雲輕的家國氛圍。白石老人近乎百年的人生旅途,經歷了整個民族的至暗時刻,戰火頻起,外辱內困,動盪逃亡交織而行,生不易,活不易,前路更渺渺。他這番發至肺腑的由衷之辭,何嘗不是袒露出對歲月靜好嚮往的一片赤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擔當,一代人更有一代人的遭際。這世界似乎從來沒有真的好過。
疫情未了,各國政客傾注於疫情起源、追責的熱情,比主持本國抗疫的情緒來得更為熾熱。染疫病亡者的數字日日刷新,甚至已經超過了很多場戰爭帶給人類的傷害。冠冕堂皇的政客們並不為病魔吞噬的生命所動,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抗疫策略,糾結�茩茪H榮辱與黨派利益,執行起來步履蹣跚。
疫病相同,語境不同。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國度,同一座城市,留存在個人記憶裡的疫情,也大不相同。有人記得數月宅在家中,比併廚藝鬥法神獸;有人記得白衣戰士凜然逆行,守護同胞守望家國;有人記得昏官傭吏隱瞞疫情,推卸責任貽誤戰機;還有人記得信口雌黃惡意甩鍋,種族歧視仇恨升級......風譎雲詭,變幻莫測,讓人愈發對正遭遇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心生忐忑。
身處香港,我的記憶也與大部分人有所不同。自從1月28日上班迄今,除了臉上多了一張口罩,包裡多了一瓶洗手液,其他照舊。工作性質所致,對於疫情的關注從武漢的百步亭社區,到湖北的黃岡潛江;從全國各省區到全球各大洲,從特效藥的探索到疫苗的進展;從安倍晉三在東京奧運是否延期的猶豫遲疑,到約翰遜的群體免疫論,再到特朗普前矛後盾戲劇化的演出,看似事無鉅細處處�茞插A實是缺失了難得的個人疫情體驗。比如,與家人共聚一室宅家抗疫的難得時光。
很多年後再回憶起這一場疫情,拋開宏大敘事,在珍貴的個人化表達中,注定要泛起一片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