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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羨林在北大校園散步（1997年10月10日攝）。
馬家駿
7月11日，星期六。中午飯後看新聞，得知季羨林先生以98歲高齡逝世。唏噓之餘，不由得想起與他的幾次接觸。
上世紀五十年代，我看過電影紀錄片《莎恭達羅》，後來在書店看到這部印度劇本，它的譯者是季羨林。我開始知道這個名字。
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剛開過，在廣州召開了全國外國文學規劃會議。會議期間，北京大學西語系教授李賦寧約我協助他為吳宓先生平反寫請願書。我跑遍越秀賓館前後樓，請各位老師簽名。在去過馮至、朱光潛等老師房子之後，我進了季羨林先生的客房。他得知此事後，問我吳宓最後時日的情況，並說他對自己老師吳宓的懷念。他說話情真意切，真是師恩難忘。
1982年秋，在西安舉辦中國外國文學學會理事會議。我作為理事和陝西外國文學學會負責人，參與接待。省社聯主席郭琦讓我給出席會議的省委文教書記起草講話稿。開幕式後，季羨林先生對我說，你們省上領導，還很了解我的老師吳宓和比較文學。我說那是別人起草的講稿。他說是你吧，我笑而不答。閉幕式上北京來的其它學會領導都走了，而季羨林留下了做最後的總結。完全是一個任勞任怨的負責到底的高尚的學人形象。
當年11月我出席了教育部在北京大學勺園召開的「共產主義思想教育座談會」，13日夜，會議沒有安排活動，我就去了季羨林先生家。他家住在學校北部一座樓的一層，三間，我見他屋內除了他夫人外還有一位老太太，那是季先生一直在贍養的嬸母，令人敬佩。我送給季先生這位全國學會領導人兩冊我們陝西外國文學學會編的《外國文學學刊》。他翻看後，對我們做了鼓勵，還說起不久前到西安，留給他的深刻印象。
1987年9月在北京大學召開「海涅國際學術討論會」，在開幕式上，我見到了季先生。說話間，他談到我的老學長陶德臻。陶是北京師範大學教授，是全國東方文學教學研究會會長，與季先生交往較多。季先生稱讚：中文系的教師雖然不一定精通各種東方語文，但在東方文學的研究中是很有成績的。後來，陶德臻主編一本124萬字的《東方文學名著鑒賞大辭典》，季羨林先生在序言中對中外文系教師合作，很為讚賞。可見他在提攜後輩學者方面是盡心盡力的。
1992年12月我到北京大學出席「俄蘇文學史編寫研討會」與「曹靖華先生誕生95年及逝世5周年紀念會」。5日，我第二次去季羨林先生家。他這次接待我的是他家對門的三間書房，屋中曲曲折折全是書架子，繞過後，到窗前的寫字檯前就坐。他問起我們陝西外國文學學會的情況，還問我招研究生的情況。他依舊是那樣和藹而可親可近。
有一年，我在火車臥鋪車廂遇見季先生的學生、北京大學東語系的劉安武教授。談話中，他告訴我一個小故事：一次新生入學，一位女同學，拉着行李來報到，走到學生宿舍區，想去看望一下上個年級的中學同學，拿着行李不方便，剛好前面來了一位老人，看樣子像是一位工友，就說：老同志，請你幫我看一下，我去去就來。結果耽誤了不少時間，回到原地，那位「工友」還在老老實實地看着行李。新生謝過後，走了。不幾天，開學典禮上，主席台上講話的季副校長竟然是給她看行李的老人。的確，季先生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毫無學者和領導的架子！劉教授還告訴我，季老師非常勤奮：「文革」中，他在幹校監督勞動時，被分配管大門，居然能完成七大卷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翻譯。另外，我知道季先生會多種外文，他清華大學畢業後，去德國留學，學通古印度的梵文、巴利文。劉安武說：在中國和世界上懂得吐火羅文的人沒有幾個人，季老師就是其中的一位。他的這種勤奮精神值得我們後輩好好去學習。
1994年9月在北京西山八大處空軍招待所召開「中國外國文學學會第五屆年會」。會議休息期間，葉水夫（《青年近衛軍》譯者）和季羨林先生聊天，叫我過去，我與季先生打過招呼，葉先生卻指着我們仨穿的人民裝幽默地說：「我們三個是會上僅有的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了。」我一看，會上別人不是穿夾克，就是穿西裝，唯有季羨林、葉水夫和我三人穿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舊式服裝。我說，你們都是在外國呆過多年的人，怎麼不穿洋服？中山裝太古板了。聯想起我在電視裡看到楊瀾對季羨林先生的採訪，也問他為什麼只穿四個兜的制服。季先生說：這是我們中國的禮服。衣服好好的，為什麼不穿呢？
時隔半年，1995年4月，我又來北京大學，出席「全國高等學校外國文學教學研究會年會」。我想抽空去看望會長季先生。但北大同志說季先生不在學校。沒想到，前一年在西山的會面就成了我跟季羨林先生的最後一面了。我退休，就很少機會去北京大學。再後來，得知季先生進了醫院，還不時在電視上看到他。孰料今天傳來他逝世的消息，不禁使我回想起過去，他的慈祥和藹的形象浮現眼前。於是寫下幾句，紀念季羨林先生。這位傑出大師的精神永存，是我們後輩學人的楷模。（本報陝西辦供稿，作者為陝西師範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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