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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敏迪
東漢徐孺只給談得來的陳蕃下坐榻,南朝的士大夫也特別重視他們坐的榻床,非其同類,要想與他們平起平坐是不容易的。《梁書.羊侃傳》記載:有個叫張僧胤的宦官去找羊侃,羊侃不理他,說:「我床非閹人所坐!」《世說新語》也有記載:「紀僧真得幸於齊世祖,嘗請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遭逢聖時,階榮至此,無所須,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齊世祖告訴他:這件事得去找有聲望的士大夫江學、謝瀹。於是紀僧真領旨去了江學處,他剛「登榻坐定」,江學就馬上「顧命左右曰:『移吾床遠客!』」弄得紀僧真「喪氣而退,以告世祖」。而齊世祖的回答卻是:「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表示他也無可奈何。《宋書.張敷傳》說:因為中書舍人秋當、周糾和張敷都是「同省名家」,就想去張敷處坐坐,張糾有顧慮,說:「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秋當卻很自信,說:「吾等並已員外郎矣,何憂不得共坐?」張敷家本來預備有兩張坐榻,見兩人來,一陣寒暄後,竟然還是讓他們受到了「既而呼左右:『移我(床)遠客』」的待遇,弄得「糾等失色而去」。
康熙時的翰林院編修楊繩武評論六朝風氣說:「論者以為浮薄,敗名檢,傷風化,固亦有之。然予核其實,復有不可及者數事:一曰尊嚴家諱也,二曰矜尚門第也,三曰慎重婚姻也,四曰區別流品也,五曰主持清議也。蓋當時士大夫雖祖尚玄虛,師心放達,而以名節相高,風義自矢者,咸得徑行其志。」通過一句「移吾床遠客!」士大夫保持了自己的一份矜持,他們在動亂時代仍然「簡而不失,淡而不流」,堅持標榜�茪@種浮薄以外的價值取向。而他們能夠「咸得徑行其志」,也是因為除了爭權奪利、唯利是圖以外,總還有一重不一樣的世道人心。正如顧炎武所說,天下和國家是兩個不同範疇的存在一樣。顧炎武對天下和國家的解釋是:「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所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應該不是顧炎武的原話,如果這樣說的話,它的意義也是不完整的。雖然梁啟超在《飲冰室合集》中說了:「顧亭林曰: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已耳。」但顧炎武在《日知錄.正始》中的原話卻是:「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六朝孱弱的宋、齊、梁、陳之所以能夠短暫地存在,與當時士大夫們維持的那個「天下」,不是沒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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